黑暗如墨汁般在天地间蔓延,裂隙之眼如同一只垂死巨兽的瞳孔,在虚空中缓缓搏动。钟七安立于尸骸堆积成山的阵心边缘,脚下是无数残骨交错而成的祭坛,每一块骨骼都刻着扭曲符文,仿佛曾被某种禁忌之力反复炼化。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冷峻眉宇下双眸紧锁前方——那悬浮于半空、周身缠绕黑雾的身影,正是柳青霜。
她竟未死。
钟七安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曾亲眼见她在正道围剿中自爆金丹,血洒长空,可如今这具躯体不仅完好无损,反而透出远超昔日的气息。
“她……不是本体。”虾大头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这是以万魂为引,借尸还魂的‘归墟替身术’。真正的柳青霜,早已不在人间。”
钟七安沉默不语,目光却愈发锐利。他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流转的能量,并非纯粹灵力,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存在——像是腐烂的时间本身在流淌。
“污染能量。”虾大头低语,“它正在侵蚀维度裂隙的边界,一旦彻底贯通,因果律将发生错乱。过去会变成未来,死亡可能逆转为生,而活着的人……或许会在某一刻突然‘从未存在过’。”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钟七安握紧手中断剑,那是家族覆灭前最后留下的遗物。他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从自己眼前消逝,可此刻面对的,竟是连“存在”都能抹去的力量。
“我们必须阻止她。”他说,声音如冰刃划过夜风。
“凭你我?不够。”虾大头直言,“她的力量源自整个尸骸大阵,这些死者都是祭品,每一具尸骨都在为她输送能量。硬拼只会沦为下一个养料。”
钟七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临终前的眼神,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背影,还有那一夜火光照亮天际时的绝望。他知道无力感是什么滋味,也最恨这种束手无策的境地。
但他更清楚,若此刻退却,不只是他们三人,整个世界都将陷入混乱。
“用混沌能量。”他忽然睁开眼,“构建屏障,阻断裂隙扩张。”
“你疯了?”虾大头惊道,“混沌能量极不稳定,稍有差池就会反噬自身!而且你根本没掌握完全控制它的方法!”
“我没得选。”钟七安已开始结印,十指翻飞间,一道幽紫色光纹自心脉涌出,迅速蔓延至全身。
空气骤然扭曲,四周温度急剧下降。尸骸阵中传来细微的噼啪声,似有无数亡魂在低泣。
柳青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头,隔着浓雾望来一眼。那一瞬,钟七安心头剧震——她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冰冷而诡异,仿佛早知他们会来,甚至……期待已久。
“她果然有备而来。”虾大头喃喃。
但此时已不容多想。钟七安双手猛然合十,混沌能量如洪流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屏障,横亘于裂隙之前。
刹那间,天地失声。
屏障刚成形,便剧烈震颤起来。那股污染能量如同活物,疯狂撞击、渗透,试图将其腐蚀瓦解。钟七安额角渗出血丝,体内经脉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
“撑住!”虾大头急喝,“再坚持三息!数据模型正在生成应对方案!”
钟七安咬破舌尖,强行提起最后一丝清明。就在这濒临崩溃之际,异变陡生——
屏障表面忽然浮现出鳞片般的纹路,紧接着,整道屏障竟开始扭曲、延展,化作一头巨大的龙形虚影!
龙首昂扬,双目如炬,一声无声咆哮震荡虚空。那污染能量非但未能继续侵蚀,反而被龙口猛然吸噬,尽数吞入腹中!
“这……这是什么?!”虾大头震惊无比。
钟七安亦怔住,但他很快感应到——那龙影之中,竟有一缕熟悉的气息,仿佛沉睡已久的意志正缓缓苏醒。
机械巨龙……觉醒了?
传说中由远古机枢与混沌核心融合而成的战争兵器,本该只是典籍中的神话,可如今,它竟以如此方式重现世间!
随着吞噬持续,龙躯愈发凝实,左翼部位原本缺失的部分,竟在吸收污染能量后,缓缓凝聚出金属般的结构,宛如精密齿轮层层嵌合,最终化作一片覆盖幽蓝纹路的巨翼!
“第二部件……补全了。”虾大头语气复杂,“但这不对劲。机械巨龙不该自行进化,除非……它有自己的意识。”
钟七安没有回答。他正全力与那龙影建立联系,试图掌控其行动。然而当他神识探入时,却感受到一股古老、苍茫的意志,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低语。
“走……”那声音模糊不清,却又带着某种迫切,“快走……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话音未落,龙影猛然调转方向,双翼展开,将钟七安与藏身暗处的华瑶、虾大头护在身后,随即腾空而起,冲向裂隙外围!
身后,柳青霜依旧悬浮不动,嘴角那抹微笑仍未褪去。她轻轻抬手,指尖划过虚空,留下一道猩红痕迹,如同契约落笔。
“时机已至。”她轻声道,声音却穿透风暴,清晰传入钟七安耳中,“你们终究……踏入了我的局。”
龙影疾驰,穿越层层迷雾,终于脱离裂隙影响范围。落地时,大地震颤,金属足爪深深嵌入岩层。
钟七安踉跄站稳,脸色苍白如纸。方才短暂操控龙影,几乎耗尽了他的神魂之力。
“成功了?”他喘息问道。
“暂时。”虾大头语气沉重,“裂隙被封住一部分,但污染仍在缓慢扩散。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机械巨龙会选择保护我们?它本可以独自离去。”
钟七安望向那静立如山的龙影,左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他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能量转化,更像是某种宿命的开启。
“它认得我。”他低声说,“或者,它记得我的血脉。”
远处,华瑶默默蹲在一具残破尸骨旁,手指轻轻拂过上面刻印的符文。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
“怎么了?”钟七安走近。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怔怔望着那枚嵌在骨节间的玉符,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这个标记……是我们师门独有的‘兰烬印’。”她声音微颤,“只有亲传弟子才能拥有。”
钟七安心头一紧:“你是说,这个人……是你同门?”
华瑶点头,指尖微微发抖:“而且……不止一个。”她指向不远处另一具尸骸,“还有那边,那个断裂的玉簪,是我们入门仪式时赐予的信物……他们都死了,很久了,却被用来布阵,成为污染之力的养料。”
风忽然停了。
夜色仿佛凝固,连虫鸣都消失不见。
钟七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第一次察觉到那份温婉之下深埋的孤独与悲伤。她从不曾多谈前世,只说师门毁于一场天灾,可如今看来,真相恐怕远比她说的残酷。
“也许……她们并不是死于天灾。”华瑶喃喃,“而是被人……刻意抹杀。”
“谁做的?”虾大头问。
她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个玉简……”她从尸骨旁拾起一块残破玉片,表面焦黑,唯有两个字依稀可辨——“天墟”。
“天墟?”钟七安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传说中,是上古时代崩塌的第一座仙域。”虾大头沉声道,“据说那里埋葬着最初的法则碎片,也是所有修仙文明的源头。但它早已湮灭亿万年,连遗迹都不该存在。”
华瑶紧紧攥着玉简,指节发白:“可它出现了。而且出现在这里,混在这些尸骸之中……说明有人想掩盖什么,又或者……故意留下线索。”
钟七安盯着那两个字,心中升起一股莫名预感——这不仅仅是华瑶的过往之谜,更可能牵扯到整个宇宙洪荒的终极秘密。
他忽然想起机械巨龙那句模糊的警告:“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是谁?柳青霜?还是另有其人?
“我们不能再盲目行动了。”他说,“这次能脱身是侥幸,下次未必还有龙影相救。”
“那你打算怎么办?”虾大头问。
“查。”钟七安目光坚定,“从这些尸骸入手,追查他们的来历;从‘天墟’二字出发,寻找任何相关记载;更要弄清柳青霜究竟想做什么——她为何要扭曲因果?她的真正目的,是否与机械巨龙有关?”
华瑶抬头看他,眼中泪光未散,却已燃起火焰般的决心。
“我会跟你一起。”她说,“这一次,我不想再逃避前世了。如果我的师门因阴谋而亡,那我就亲手揭开真相。”
钟七安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忽然浑身一凛。
龙影再次发出低吼,不再是先前那种威严震慑,而是带着某种急促的警示意味。那声音中,夹杂着更加清晰的人语碎片——
“……容器……即将苏醒……不要靠近……昆仑墟底……”
话音戛然而止。
龙影身躯微震,左翼上的纹路忽然闪烁出诡异红光,仿佛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与此同时,远方天际,一道血色流星划破长空,坠入群山深处。大地轻微震颤,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铁锈味——那是鲜血的气息。
“不好!”虾大头猛然警觉,“时空波动异常!刚才的屏障虽然阻断了裂隙扩张,但也引发了连锁反应——某些本不该出现的东西,正在被召唤出来!”
钟七安仰望星空,只见原本清晰的星轨竟开始偏移,几颗主星的位置发生了肉眼可见的错位。
“因果……真的乱了。”他喃喃。
华瑶握紧玉简,指尖被边缘割破,一滴血落在“天墟”二字上,竟瞬间被吸收殆尽。
就在那一刻,她瞳孔骤缩,脑海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无边雪原之上,矗立着一座倒悬的青铜巨殿,殿门前九百具白衣修士跪伏在地,颈项喷血,汇成一条通向地底的赤河。而在殿内高座之上,坐着一个背影熟悉的女人……
那人缓缓回头,面容竟与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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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华瑶猛然抱头,痛苦低呼。
钟七安急忙扶住她:“华瑶!你怎么了?!”
她喘息不止,冷汗涔涔而下,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我……杀了他们。”
钟七安如遭雷击。
虾大头骇然:“你说什么?!”
华瑶睁眼,眼中布满血丝:“那些人……那些同门……不是外敌所害。是我……在我的前世……我亲手屠戮了全门上下九百余人……然后……然后我走进了那座殿……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语无伦次,却让钟七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追寻的复仇之路,岂不是在追杀过去的自己?
而柳青霜为何要在此时展示这些尸骸?是不是……就是为了唤醒这段记忆?
“不对。”钟七安猛地想到什么,“如果是你亲手灭门,为何会有遗骨留存?按理说,你应该彻底毁灭一切痕迹才对。”
“除非……”虾大头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被操控了,或者……被取代了。”
华瑶怔住,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钟七安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你,才是真实的你。我们一起去查清真相,哪怕那真相会让你粉身碎骨。”
她望着他,泪水滑落,却终于露出一丝苦笑:“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龙影静静伫立,左翼微动,投下长长的阴影,宛如守护,又似警告。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块残破玉简的背面,悄然浮现出一行新刻的小字,墨迹鲜红如血:
风起云涌,天地悄然变色。
远处山脉之间,血色流星坠落之地,一道微弱却稳定的信号,正缓缓向四面八方扩散。
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又像是一场浩劫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