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在舷窗外翻涌,扭曲的星轨如同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画卷。钟七安坐在控制台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界面,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混沌色的微光——那是他自幼修炼《九渊冥想录》所觉醒的天赋能力:混沌预知。
这能力并非真正的预言,而是以精神为舟,在时间长河的支流中短暂窥探可能的未来片段。
“航标又偏了。”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飞船低沉的嗡鸣吞没。
守望者系统的导航图上,原本清晰的星炬坐标正在缓慢漂移,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细线,偏离了既定轨迹。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过去七十二个时辰里,航线已被篡改十三次,每一次都精准避开某个未知区域——仿佛有一双眼睛,早就在前方布好了局。
钟七安闭目凝神,体内灵力缓缓汇聚至眉心。刹那间,意识脱离肉身,坠入一片无垠虚海。
画面闪现。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青铜巨门前,手中握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钥匙。那张脸……是他,却又不是他。眼角多了道疤痕,眼神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一丝波动。
“不可能。”他在意识中喃喃。
那个“他”正将一道指令输入某种古老装置,而屏幕上赫然是守望者系统的界面。篡改航标的人,竟是来自未来的自己?
钟七安猛然睁眼,额头渗出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混沌预知反噬极强,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此刻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钢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可更让他心悸的是那个画面背后的含义。
如果未来的自己要阻止现在的自己接近星炬,那就说明——通往星炬的路,本身就是陷阱。
“为什么?”他盯着天花板,声音沙哑,“你到底知道什么?”
舱内寂静无声,只有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响。
就在这时,空间骤然震荡。
整艘飞船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向内压缩。金属结构发出刺耳的呻吟,墙壁上的符文阵列接连爆裂,火花四溅。钟七安迅速稳住身形,单手撑地,体内灵力疾速流转,护住五脏六腑。
“空间乱流?”他咬牙低语,“不,这不是自然现象……是某种高维干涉。”
震动持续了整整三息才渐渐平息。
当他站起身时,目光却猛地锁定在休息区角落——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破损的机械人偶。
它约莫半尺高,通体由暗银色金属铸成,关节处镶嵌着微小的灵晶节点。左臂断裂,胸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精密如蛛网般的构造。最诡异的是,它的面部竟带着几分模糊的人形轮廓,依稀能看出女子的模样。
钟七安缓步走近,每一步都极为谨慎。他能感知到,这具人偶虽已残破,但核心仍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而且,那波动竟与华瑶的气息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胸腔碎片。
一枚菱形晶核静静嵌在其中,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却仍有幽蓝光芒缓缓流转。而在晶核背面,一行细小的铭文深深镌刻其上:
字迹娟秀却不失锋利,笔锋转折间透着一股熟悉的韵律。
钟七安瞳孔骤缩。
“这是……华瑶的字。”
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对,这不是今世的华瑶。她的字体温婉圆润,而这行字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像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写下。
前世?
这个词如雷贯耳,瞬间击穿了他的思绪。
他曾听玄冥子提过一嘴:“有些人,命格特殊,轮回不止一世,每一世都在完成未竟之事。”当时他只当是老道士故弄玄虚,如今看来……
“华瑶……你在哪一世警告我?”
他伸手欲取晶核,指尖刚触及表面,一股突如其来的记忆洪流猛然冲进脑海!
画面破碎而混乱:一座燃烧的宫殿,漫天血雨中,一名白衣女子跪坐于祭坛之上,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言。她的眼角滑落两行血泪,唇边却带着笑。
而在她身后,三座巨大的火炬悬浮于空中,第一层明亮耀眼,第二层幽紫翻腾,唯独第三层——漆黑如渊,仿佛吞噬一切光明。
“吾以残魂立誓,封禁之路不可再启……第三层之下,非人之域。”
声音戛然而止。
钟七安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额角青筋暴起,鼻腔隐隐发烫——刚才那一瞬的精神冲击远超混沌预知的负荷。
“星炬第三层……果然有问题。”他喘息着,眼中寒芒渐盛,“不仅未来的我在阻我前行,连华瑶的前世也在警示我。那么,星炬究竟是什么?为何所有人都不愿让我抵达?”
他缓缓站直身体,将晶核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必须联系玄冥子。
通讯台启动,灵能阵列逐一亮起。信号穿越维度屏障,在无数频率中搜寻那个熟悉的波动。
良久,一道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些许迟滞与疲惫:
“七安……你不该这么快联系我。”
“我已经看到未来的我篡改航标。”钟七安直视屏幕,语气毫无波澜,“你也早就知道,对吗?”
屏幕中浮现出玄冥子的身影。他盘坐于一方石台之上,周身环绕着复杂的推演阵法,白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我知道的,从来不多。”他苦笑,“我只是推演到了‘因果闭环’的存在——有人为了阻止灾难发生,不惜从未来干预现在。而那个人,正是你自己。”
“所以我是凶手,也是受害者?”钟七安冷笑,“可灾难是什么?星炬第三层藏着什么?你若再隐瞒,我不介意亲自去问那未来的我。”
“你问不了。”玄冥子摇头,“因为他已经不在‘现在’的时间线上。他是断线之舟,漂流于命运之外。你所见的,不过是他在崩溃前投下的最后一道影子。”
钟七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华瑶呢?她和这一切有何关联?”
玄冥子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会毁掉一个人。”他低声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前世,曾是星炬的守护者之一。而第三层的封印,正是由她亲手加固。”
“亲手……加固?”钟七安心头一震,“那为何又要警告我?”
“因为封印终有松动之时。”玄冥子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而你,正走在唤醒它的路上。”
通讯突然中断,画面化作雪花。
钟七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玄冥子没有说谎。那位老人一生精研天机,从不说无据之言。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恐惧——连玄冥子都不敢明说的内容,究竟恐怖到了何等程度?
他转身走向资料库,调出所有关于星炬的记载。
古籍残卷显示:星炬乃上古文明遗留之物,共三层,分别对应“启明”、“炼神”、“归墟”。前两层曾孕育出多位大能修士,第三层则从未有人涉足,唯有寥寥数语提及:“其下非天地,其内无生死。”
他又查阅守望者系统的历史日志,却发现所有涉及星炬第三层的数据均被加密,权限等级标注为【禁忌·神陨级】。
“神陨……”他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就在这时,袖中的晶核忽然微微发热。
钟七安取出一看,只见原本黯淡的幽蓝光芒竟开始缓缓脉动,如同心跳一般。更令人惊异的是,晶核表面浮现出新的文字,似乎是感应到他对星炬的调查而自动显现:
他呼吸一滞。
活物?
星炬第三层是活着的?
还未等他细思,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金属关节转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具破损的机械人偶,竟微微抬起了头。
尽管双眼早已损毁,可钟七安分明感觉到,它正“看着”自己。
“你是谁派来的?”他沉声问,手掌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人偶不动,也不答。
但下一瞬,它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飞船前方——正是星炬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胸口的晶核彻底熄灭,整个人偶轰然碎裂,化作一堆废铁。
钟七安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巧合。无论是未来的自己,还是华瑶的前世,亦或是这具神秘人偶,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引导他、阻止他、警告他。
可越是如此,他越无法停下脚步。
家族覆灭那夜的火光仍在梦中燃烧,父母临死前的呼喊犹在耳畔。他曾发誓不再让任何人因自己的犹豫而死去。可如今,命运再次将选择摆在他面前——是听从警告转身离去,还是执意前行,哪怕前方是万劫不复?
他缓缓抽出佩剑,剑锋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若大道需以血铺路,那便踏尸而行。”他说。
随即,他重新坐回控制台,手动覆盖守望者系统的默认航线,设定新坐标——直指星炬核心。
飞船引擎轰鸣加剧,速度逐渐提升。
而在遥远的星空中,那座传说中的星炬,终于显露出模糊轮廓:三座巨塔并立,前两层光辉璀璨,第三层却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缠绕,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悄然睁开眼睛。
钟七安望着那片黑暗,忽然轻声说道:“如果你真是我……那你一定知道,我从来不会因为害怕,就停下脚步。”
话音落下,一道微弱的信号从飞船外传入,竟与晶核产生共鸣。
屏幕上跳出一段残缺信息:
【……第三层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真正的守望者,从未苏醒。】
钟七安眯起眼。
真正的守望者?
他还未及思索,整个飞船忽然剧烈一震,仿佛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警报声凄厉响起。
“检测到高维存在介入!空间稳定性下降至临界值!”机械女声冰冷播报。
钟七安死死盯住前方,只见星炬第三层的黑雾中,缓缓伸出一只巨大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手,朝着飞船抓来。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他自己,来自未来的低语:
“你终于来了……这一次,我们能否做出不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