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的脚步在星炬第一层的地面轻轻落下,却仿佛踩进了无尽深渊。四周的空气凝滞如铅,每一步都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拉扯着,拖拽向未知的维度。他抬眼望去,眼前的通道并非直线延伸,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螺旋形态不断自我嵌套,仿佛无穷无尽的镜面彼此映照,层层叠叠地吞噬视线。
“这不是普通的空间折叠。”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指尖划过墙壁,触感冰凉如死水,却又隐隐泛起微弱的灵波动荡。
华瑶跟在他身后半步,素手轻扬,一缕青色灵光自腕间流转而出,在空中凝成细密符纹。“这里的符文……不是死物,它们在呼吸。”
她话音未落,前方转角忽然扭曲,一道光影浮现——那是钟七安幼年时的模样,正与兄长在庭院中练剑,笑声清脆,阳光洒落青石板上,温暖得令人窒息。
钟七安瞳孔骤缩,身形微晃。
那一幕太过真实,连风拂过发梢的感觉都分毫不差。可他知道,那是假的。是时间线错乱后投射出的记忆残影。
“别看。”华瑶低声提醒,靠近一步,袖中飘出一朵淡兰色的小花,花瓣轻颤,释放出柔和清香,“心神一旦被牵入幻象,便再也走不出去。”
钟七安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家族覆灭那日的火光、母亲临终前的目光、父亲断臂持剑挡在门前的身影……一幕幕如潮水般冲击着他。
他咬破舌尖,鲜血的腥味让他猛然清醒。
“我没事。”他说,语气恢复冷峻。
可华瑶看得出,他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他们继续前行,每过一个转角,都会遭遇一段截然不同的时空片段:有时是千年前古战场上的厮杀,血染黄沙;有时是未来某座崩塌的城池,星辰陨落如雨;甚至有一次,他们看到自己并肩站在星炬核心,周身环绕金色光流,而后画面骤然碎裂,化作灰烬飘散。
“这些不是预示,也不是回忆。”钟七安终于开口,“是可能性的投影。星炬……在测试我们对‘真实’的认知。”
华瑶点头:“它想看看,谁能分辨什么是执念,什么是道心。”
两人停下脚步,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圆形阵法,镶嵌于地底,由无数交错的符号线条构成,中心处刻着一枚似眼非眼的图腾。
“这是引导阵。”华瑶蹲下身,指尖轻触边缘一道裂痕,“但已经被某种力量干扰了运行轨迹。”
钟七安凝视良久,忽然伸手按向阵眼。
刹那间,整座阵法轰然震动!
狂暴的灵力反冲顺着掌心直贯脑海,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掀飞数丈,重重撞在墙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七安!”华瑶惊呼,急忙跃至其侧,掌心贴上他后背,输送灵力稳住经脉。
“别碰我!”他猛然推开她,眼神凌厉如刀。
华瑶怔住。
钟七安喘息着站起,目光死死盯着那阵法:“刚才……我看到了……另一个我。”
“什么?”
“那个我……杀了你。”他声音沙哑,“为了打开第三道门,他用你的血祭了星炬。”
空气瞬间冻结。
华瑶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只是可能性之一。你不会那样做。”
“你怎么知道?”他冷笑,“我连自己都信不过。”
她抬头望他,眸光清澈如泉:“因为我了解你。表面冷酷,却会在暴雨夜为一只受伤的灵鹤停留三日;嘴上说不在乎因果,却至今保留着家族残破的族徽。”
钟七安一震,下意识摸向胸前衣襟内那枚冰冷铜牌。
“走吧。”华瑶起身,走向阵法中央,“我们一起解。”
他没有动。
“你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画符吗?”她忽然问,一边双手结印,灵力缓缓注入阵纹,“你说,每一笔都要有‘意’,否则就是死符。”
钟七安终于迈步上前。
两人并肩而立,开始重新勾勒断裂的符文线路。他们的动作默契如共修百年,灵力交织成网,渐渐修复阵法运转。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地面嗡鸣震颤,阵法中央升起一道光柱,直通上方黑暗。
“成功了?”钟七安皱眉。
不等回答,石壁突然裂开,一台古老机械人偶缓缓走出。它通体漆黑,关节处铭刻着繁复纹路,双眼空洞,却透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检测到外来者。”机械人偶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启动继承者筛选程序。”
钟七安立刻横剑于前,华瑶亦退后半步,掌心凝聚灵印。
人偶并未攻击,而是抬起右臂,指向钟七安:“目标锁定:钟氏血脉残余。启动记忆回溯协议。”
“你说什么?”钟七安怒喝。
下一瞬,人偶胸口开启一道缝隙,一道光影投射而出——竟是华瑶的身影,但气质截然不同,眉宇间带着神性光辉,身穿远古祭祀长袍。
“只有真正的继承者才能唤醒星炬。”那光影开口,声音空灵悠远,“而第三道门,需以至亲之血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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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七安猛地看向华瑶。
她同样震惊,脸色苍白:“那是……我的前世?”
光影继续说道:“若心意不纯,星炬将自行清除不合格者。警告:修剪者已突破外围防线,守望者正在同化中。时间剩余:三刻钟。”
语毕,光影消散,人偶双目闪过赤红光芒,随即瘫痪倒地,化为一堆废铁。
“修剪者……是什么?”华瑶喃喃。
钟七安眼神阴沉:“不管是什么,它来得正好。”
他转身欲走,却被华瑶一把拉住手腕。
“等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刚才那段录音……你说的‘至亲’,是指谁?”
钟七安沉默。
“是我吗?”她追问。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如果你真是继承者,为何现在才觉醒?为何要等到今天?”
“也许……是因为你来了。”她望着他,眼中泛起复杂情绪,“星炬感应到了你体内的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钟家祖血。”她说,“传说中能沟通洪荒意志的血脉。”
钟七安心头一震。他从未对外提过此事——钟家确有古训:唯有嫡系血脉达到一定境界,方可听见“星外低语”。
难道……星炬,就是那低语的源头?
他们踏上光柱,升至上层平台。此处结构更为复杂,穹顶如星河倒悬,脚下则是流动的数据光流,如同液态符文在地面游走。
突然,整个空间剧烈震荡!
“轰——!”
一道漆黑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入,迅速侵蚀平台上一座巨大雕像——那正是守望者的外壳,高达百丈,形似披甲神将,此刻却正被黑色纹路一点点吞噬。
“它在被同化!”华瑶惊道。
钟七安立即取出一枚玉简,快速推演当前局势。“这些数据流带有强烈污染性,类似魔气,却又更接近纯粹的信息侵蚀……是数字化的‘毒’。”
“你能阻断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
“我去争取。”华瑶毅然上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出古老咒语。她手腕上的皮肤忽然浮现一道奇异印记,呈螺旋状,泛着淡淡金光。
“这是……”钟七安眯起眼。
华瑶没有解释,只是咬破指尖,以血画符,瞬间激活了守望者脚下的防御阵列。金色光幕升起,暂时阻挡数据流侵袭。
但她脸色迅速变得惨白,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够了!”钟七安冲上前扶住她,“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还差一点……就能稳定核心……”她虚弱道。
钟七安咬牙,将她抱至安全区域放下,随即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点地,引动自身灵力灌入符文网络。
“以我钟七安之名,借祖血共鸣,暂代守望者权柄——封!”
刹那间,天地寂静。
他的血液沸腾起来,经脉如遭雷击,识海深处响起古老吟唱,仿佛有无数先祖在低语。
地面符文逐一亮起,形成逆向漩涡,将部分数据流强行导向侧翼废弃通道。
守望者外壳的侵蚀速度终于减缓。
可就在此时,那被引导的数据流竟在通道尽头汇聚成形——一具由纯粹黑光构成的人影缓缓站起,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
“发现……原初抵抗者。”那存在开口,声音如同千万人同时低语,“钟七安,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一纪元。”
钟七安冷喝:“你是谁?”
“放屁!”钟七安怒吼,“谁给你的权力决定生死?”
“规律本身。”黑影平静道,“就像修剪枯枝,剔除冗余记忆,删除错误路径——这是必然。”
华瑶挣扎着坐起,声音微弱:“它……不是魔,也不是仙……它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在执行某种程序化的净化……”
钟七安心中寒意顿生。
若对方真是超越修仙体系规则的“修剪者”,那他们面对的,不只是敌人,而是命运本身的刽子手。
“那你告诉我,”他缓缓站直身躯,剑锋指向对方,“华瑶的存在,也是错误吗?她一次次救我,陪我穿越生死,见证星海沉浮——这也是该被删除的数据?”
黑影沉默片刻,竟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情感模块……干扰判断。”它低语,“建议清除关联个体。”
话音未落,它猛然扑来!
钟七安挥剑迎击,剑光撕裂虚空,却只斩碎一道残影。真正的攻击来自背后——数据丝线穿透空间,直刺心脏!
危急关头,华瑶掷出一枚玉簪,化作屏障挡下致命一击。
“快……找到主控节点!”她嘶声道,“守望者还有意识残留……它可以帮我们!”
钟七安不再犹豫,转身冲向守望者背部裂缝。那里隐约可见一团金色光核,正被黑色纹路缓慢包裹。
他攀爬而上,手中长剑狠狠插入光核外围,以自身灵力为引,试图唤醒沉睡意志。
“听着!”他对着光核大喊,“我知道你能听见!如果你还存有一丝守护之心,就回应我!”
光核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下方战局愈发危急。黑影分化出三具分身,分别攻击华瑶与防御阵列,数据流再度汹涌而来。
华瑶拼尽最后力气,再次施展秘术,手腕印记灼热发烫,竟渗出金色液体,滴落在地,瞬间生长出藤蔓般的光纹,缠绕住部分入侵数据。
“这印记……到底是什么?”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手腕。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远古时代,一位女子立于星炬顶端,手持权杖,将自身精魄注入守望者体内,低语道:“若有缘再见,请记住我的名字——华清远。”
“华清远……是我的前世真名?”她喃喃。
而此刻,钟七安正承受着巨大痛苦。他的识海被一股浩瀚意识冲击,无数陌生记忆碎片涌入——
他看见一名男子身穿钟家祖袍,跪在星炬前,献祭全家性命,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他看见华瑶在万年前亲手封印星炬,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我必须让你沉睡,直到他归来”;
他还看见……自己站在宇宙尽头,手持断裂的星炬权杖,面对亿万星辰崩塌,孤独呐喊。
“我是谁?”他在意识风暴中嘶吼。
“你是钟七安。”那浩瀚意识终于回应,声音苍老而悲悯,“也是第一百二十七次轮回中,唯一活过三次筛选的继承者候选。”
“什么意思?”
“星炬不死,轮回不止。每一次重启,都有新的继承者诞生。而你……每次都选择了回来。”
钟七安浑身剧震。
原来他早已死过无数次,又因某种执念一次次重生,只为寻找真相。
“那你告诉我,”他咬牙问道,“这一次,我又会失去谁?”
意识未答。
但远处,华瑶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钟七安猛然回头,只见她手腕上的印记正在扩散,金色液体越来越多,她的身体逐渐透明,仿佛即将化作纯粹的能量。
“不——!”他嘶吼着跃下,冲向她。
“别过来!”华瑶强撑着微笑,“我明白了……继承者的代价,不是死亡,而是存在本身被抹去……我必须完成最后一次仪式……”
她抬起手,指向星炬深处:“那里有扇门……第三道门……用我的记忆……就能打开……”
“我不允许!”钟七安抱住她,疯狂输入灵力,“我不接受这种命运!”
“可我愿意。”她轻抚他脸颊,眼中含泪,“因为每一次轮回,我都想再遇见你一次。”
她的身体开始分解为光点,随风飘散。
而在星炬最深处,一扇布满血纹的巨门缓缓浮现,门缝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与此同时,修剪者的黑影停止进攻,抬头望向那扇门,首次露出……敬畏之色。
“终焉之门……开启了?”它低语,“那么……他也该醒了。”
钟七安抱着仅剩一片衣角的华瑶遗物,跪在废墟之中,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如鬼:
“你说谁……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