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站在星炬的入口前,指尖轻触那道泛着幽蓝光泽的屏障。
寒意顺着经脉爬升,仿佛有无数细针刺入骨髓。
他眯起眼,目光穿透层层光幕,望向内部若隐若现的七道门扉。
每一道门后都浮动着晦涩符文,如同古老律令镌刻于虚空。
“这七关……不是试炼实力。”华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月照深潭,“是审判心性。”
钟七安没有回头。他知道她说得对,可越是明白,心中越沉。
家族覆灭那一夜,火光映红天际,母亲将他推入地窖时的眼神,至今仍灼烧他的魂魄。
那时他也曾遵守规则——修仙者不得逆天而行,晚辈须听命于长辈。
结果呢?满门血染青石,无人生还。
“如果规则本身就是错的呢?”他低声问,声音几乎被空间吞没。
华瑶沉默片刻,只轻轻道:“那你便要成为打破它的人。”
话音未落,第一道门轰然开启。
钟七安踏入其中,四周骤然化作一座悬浮庙宇,香火缭绕,梵音低诵。
一名白袍老者立于高台,手持玉册,宣读第一条试炼:舍己为人,方可登阶。
任务随即浮现——救下百名被困凡人,却只能动用三成灵力。
他皱眉。三成灵力,连破界都难,何谈救人?
但他没有质疑,立刻冲向崩塌的山崖。
一次次施术,一次次失败。时间如沙漏飞逝,耳边不断传来孩童哭喊与瓦砾坠落之声。
第十次尝试后,他单膝跪地,指节因过度凝聚灵力而龟裂渗血。
“不对……”他喘息着抬头,“这不是考验仁慈,是逼我服从。”
华瑶的声音穿过结界:“七安,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根本不想让你成功?”
钟七安瞳孔微缩。
那些凡人,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极了傀儡。
而所谓的“灾难”,不过是重复播放的画面片段。
这是陷阱。用道德绑架困住闯关者的心神。
他缓缓站起,眼中寒光乍现。
下一瞬,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向虚空中的玉册!
“我不救!”
轰——!
整座庙宇剧烈震颤,玉册炸裂成灰。
第一道门,在违背规则的情况下,竟自行开启。
钟七安跨步而出,呼吸仍未平复。
“你疯了?”华瑶惊问。
“我没疯。”他冷笑,“真正的善,不该建立在虚假之上。”
第二道门开启时,风雪扑面。
极寒之地,一名女子跪在冰原中央,怀中抱着垂死婴儿。
钟七安脚步一顿。
那女子面容模糊,可身形……竟与母亲极为相似。
婴儿啼哭声撕心裂肺,仿佛直击灵魂深处最柔软的一角。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又是幻象。”他喃喃自语,却无法迈步。
内心有个声音在低语:万一……是真的呢?
华瑶察觉异样,急忙传音:“七安,别看她的眼睛!那是心魔引!”
可已经迟了。
女子缓缓抬头,泪流满面:“七安,娘只要你活着……替我们活下去……”
刹那间,记忆洪流决堤。
火焰、哀嚎、断剑插进父亲胸膛的画面再度浮现。
钟七安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不……不是真的……”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弥漫口中,才勉强清醒。
他猛地拔剑,剑锋横扫,将那母子幻影斩为两半!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他嘶吼,“我是钟七安!我要走自己的路!”
风雪戛然而止。
第二道门,再次因违反而开启。
钟七安喘息着走出,脸色苍白如纸。
华瑶迎上前,伸手扶住他颤抖的臂膀。
“你还好吗?”
“还好。”他闭眼片刻,“只是……越来越觉得,这座星炬,不只是试炼场。”
第三道门前,气氛骤变。
钟七安盯着那三字,忽然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讥讽。
“顺从?我钟七安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不服从。”
他不再犹豫,直接运转全身灵力,混沌之力在体内奔涌如江河。
华瑶惊呼:“你要强行突破?可这里……”
“我知道危险。”他打断她,“但有些事,必须由我来破。”
双掌合十,灵力压缩至极限。
下一瞬,他怒喝一声,双掌猛然推出!
“给我——开!”
轰隆!!!
空间如镜面碎裂,第三道门在狂暴力量下轰然崩解!
可就在门碎的瞬间,整个星炬剧烈震动!
所有光线扭曲,七道门齐齐爆裂,化作漫天光雨。
地面塌陷,穹顶翻转,星辰倒悬。
钟七安仰头望去,只见原本悬浮于核心的星炬本体,正在缓缓睁开——
一只巨大无比的瞳孔!
金黄竖瞳,冰冷无情,宛如神明俯视蝼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直接作用于神魂。
钟七安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那瞳孔缓缓转动,锁定了他。
紧接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家族祠堂燃起大火,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父亲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逃”字。
他自己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不敢出手……
“够了!”他怒吼,强行切断神识连接。
冷汗浸透衣衫,他死死盯着那只巨瞳。
“你想用我的恐惧控制我?”
他一步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脚下便裂开一道缝隙。
“可你不知道……正是这些恐惧,让我活到了现在。”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混沌之光。
“我不否认过去,但也不会被它束缚!”
混沌光爆发,直冲巨瞳!
巨瞳微微收缩,投射出更强的精神威压,试图将他镇压。
可钟七安不退反进,纵身跃起,一拳轰向瞳孔中心!
拳锋触及瞬间,整只巨瞳骤然内陷,继而爆发出刺目红芒!
机械人偶纷纷解体,化作无数光粒升腾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行古老文字——
钟七安怔住。
那四个字,像是烙印般刻入他的识海。
与此同时,一段陌生记忆碎片突兀闪现——
黑暗殿堂中,一个黑袍男子背对他站立,低声呢喃:“恐惧即枷锁……唯有剪除,方得真自由。”
声音熟悉得令人心悸。
“这声音……是谁?”钟七安捂住头,头痛欲裂。
华瑶疾步冲来,一把抱住他摇晃的身体。
“七安!醒醒!”
他喘息着睁开眼,却发现四周景象已变。
星炬不再是一颗星辰,而是化作一座漂浮的眼状祭坛,中央空洞处,静静悬浮着一枚残破玉简。
“那是……初代封存的信息?”华瑶望着玉简,声音微颤。
钟七安强撑起身,伸手欲取。
指尖刚触碰到玉简,一股庞大信息流瞬间灌入脑海!
他看到远古时代,一群身穿银甲的存在穿梭星河,被称为“监察者”。
他们制定法则,维系秩序,却最终陷入疯狂,开始清除一切可能威胁规则的生命。
而“修剪恐惧”,正是他们用来操控个体意识的核心指令。
“原来如此……”钟七安喃喃,“这不是试炼,是筛选工具。”
“什么?”华瑶不解。
“他们不要顺从者,也不要反抗者。”他苦笑,“他们要的是——能主动剪除自身恐惧的人。”
“可那不是变成机器了吗?”
“或许,在他们眼里,这才是真正的‘完美生命’。”
华瑶脸色煞白:“所以前面七道关卡,其实都在诱导你自我阉割情感?”
钟七安点头,眼神愈发深邃。
“第一关教你牺牲自我,第二关让你抛弃亲情,第三关逼你顺从权威……一步步,把你变成没有恐惧、没有欲望的傀儡。”
“可你打破了它。”
“因为我宁愿带着恐惧活着,也不愿成为无痛无感的工具。”
他说完,忽然察觉玉简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裂缝中,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竟与他在第三关破坏规则时见到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红纹……难道是某种印记?”他凝视着,心头升起不安。
华瑶靠近查看,忽然惊道:“七安,你看这红光的频率……它像是在传递信息!”
钟七安运起灵觉探查,果然发现红光闪烁间蕴含着某种编码规律。
短短数息,他破译出一句话——
“谁?”华瑶颤声问。
钟七安没有回答。
因为他感觉到,那只巨瞳虽已闭合,但并未消失。
它仍在某处注视着他,仿佛在评估,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他何时,会主动剪去心中的恐惧。
“我们得离开。”他沉声道。
“可玉简还没看完。”
“不能再看了。”他果断收起玉简,“再看下去,恐怕连记忆都会被污染。”
华瑶咬唇:“可如果我们不弄清楚‘修剪恐惧’的真相,下一次面对类似试炼,还是会陷入被动。”
“那就让它被动一次。”钟七安冷冷道,“至少我知道,自己还是个人。”
他转身欲走,忽觉胸口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衣襟下竟浮现出一道淡红色纹路,正缓缓蔓延至脖颈。
“这是……刚才沾上的红光?”华瑶惊骇。
钟七安迅速运转灵力驱逐,却发现那纹路如同活物,竟顺着经脉向上攀爬!
“不好!”他咬牙,“它在侵入我的识海!”
华瑶立刻结印,以师门秘法护住他心脉。
两人合力,终于将红纹逼至指尖,逼出体外。
可那滴血落地瞬间,竟化作一只微型眼球,眨了眨眼,随即湮灭。
寂静重新降临。
钟七安望着那片焦土,久久不语。
“它留下标记了。”他终于开口,“不管我去哪,都会被看见。”
华瑶握住他的手:“那就让我们变得更强,强到让他们不敢再窥视。”
钟七安看着她坚定的眼眸,心头微暖。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再次响起那个低语——
“恐惧即枷锁……”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些。
而且,带着一丝熟悉的苍老韵味。
“玄冥子……?”他猛地睁眼。
难道那位亦师亦友的老散修,早已知晓这一切?
还是说,他本身就是“修剪计划”的执行者之一?
远处,星炬残骸静静漂浮,巨瞳虽闭,却似随时会再度睁开。
而在宇宙更深之处,无数类似的星炬正悄然苏醒。
每一颗,都对应着一个文明的命运抉择。
钟七安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他知道,这场试炼从未结束。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下一个被选中的人……会不会是华瑶?
风起云涌之际,他忽然想起幼年时家族藏书中的一句话——
“当规则成为牢笼,唯一的出路,便是焚毁整个殿堂。”
他抬头望向星空,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
可那火焰深处,一抹红光悄然流转,如同蛰伏的毒蛇。
尚未发作。
却已在血脉中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