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站在第九祭坛前，眉心微蹙。
风从裂开的天穹缝隙中灌入，带着腐朽与金属锈蚀的气息。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祭坛表面那道深不见底的刻痕，仿佛触到了某种沉睡万年的脉搏。
华瑶立于他身侧三步之外，素白衣裙被扭曲的空间之力撩起一角，像一片即将坠落的雪瓣。
“这上面的文字……”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不是任何现存的古语。”
钟七安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双眼。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一团混沌能量正在翻涌——那是自家族覆灭那夜起便蛰伏于血脉深处的东西，如影随形，亦敌亦友。
祭坛上的符文开始泛出幽蓝光泽，如同死人睁开了眼。
“你要不要退后？”他终于说话，语气平静得不像警告。
华瑶摇头，发丝在气流中纷飞：“我不怕。”
她说得坚定，可指尖却微微颤抖。
钟七安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知道她不怕的从来都不是危险，而是错过真相。
就像他一样。
“那就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松手。”他说完，掌心贴上祭坛冰冷的表面。
刹那间，天地失声。
空间如镜面般碎裂，无数残影在虚空中闪现——山河倒悬、星辰崩落、巨塔倾塌……那些画面不属于今世，甚至不似人间。
华瑶忽然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钟七安侧身欲扶，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祭坛。
“华瑶！”
她没听见。
意识已被拖入深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她看见自己身穿银白长袍，立于九重云台之上，脚下是亿万生灵匍匐叩首。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守望者候补，华氏之女，可愿承此责？”
她听见自己说：“愿。”
画面骤变。
火焰吞噬神殿，血雨洒落碑林。那些曾被铭刻其上的名字一个个剥落、湮灭。
而她站在最高处，手中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不——”她在现实中尖叫出声，泪水夺眶而出。
钟七安一把将她拉开，两人踉跄后退。
祭坛剧烈震颤，裂缝自底部蔓延而出，宛如大地张开了嘴。
“你看到了什么？”他盯着她，声音低沉。
华瑶喘息未定，嘴唇翕动：“我……我是初代守望者之一。”
“不是‘之一’。”钟七安冷冷道，“是候补。”
她怔住。
他怎会知道？
钟七安没有解释。因为他此刻体内的混沌能量正疯狂躁动，仿佛与祭坛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抬起，缓缓靠近那不断扩张的裂口。
“别碰！”华瑶惊呼。
可他已经按了下去。
轰！
一道赤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灰暗的天空。
地面崩解，尘土与碎石悬浮半空，时间仿佛凝滞。
在祭坛最底层，一块从未被人发现的区域缓缓浮现——
那里嵌着一颗心脏。
它通体漆黑，却又透出猩红纹路，每一次搏动都引发空间涟漪。
钟七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的心脏。
那是初代心脏——传说中孕育万物源力的核心，也是所有祭坛力量的源头。
“你怎么会……”华瑶望着他，眼中满是震惊，“它在呼应你？”
钟七安咬牙，额角渗出血珠。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清楚地感受到，这颗心脏认得他，甚至……渴望着他。
“不可能。”他喃喃，“我不过是钟家余孽，何德何能……”
话音未落，心脏猛然一跳。
一股浩瀚信息涌入脑海——
星图、咒印、禁忌之名……还有一段模糊的画面：一名男子抱着婴儿走入混沌深渊，身后是燃烧的宫殿群。
“那是……父亲？”钟七安心头剧震。
可画面一闪即逝。
与此同时，地面裂痕继续扩张，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快走！”华瑶拽住他的手臂，“这里撑不住了！”
钟七安却站着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心脏。
他知道，一旦离开，或许再无机会触及真相。
但若留下……
“钟七安！”华瑶用力摇晃他，“你会被吸进去的！”
远处，风中传来低语般的呜咽。
像是哭，又像是笑。
紧接着，一只枯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抓向虚空。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数十具身影从地底爬出，披着残破的铠甲，面容腐烂，唯独双眼燃烧着猩红光芒。
“历代守望者的残骸……”华瑶声音发颤，“他们本该早已消亡。”
“但他们被污染了。”钟七安终于开口，目光冷冽如刀。
那些残骸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却不迟缓，齐刷刷转向两人。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死气。
“是你唤醒了它们？”华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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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们。”钟七安纠正。
他抽出腰间短刃，刀身刻有家族秘纹，在混沌能量催动下泛起微光。
第一具残骸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钟七安横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对方力大无穷，竟将他逼退数步。
“它们保留了生前的修为！”华瑶急声道，双手结印，一道冰霜锁链缠上另一具残骸脚踝。
咔嚓！锁链断裂。
残骸反手一抓， cw撕裂空气。
她闪身避让，衣袖仍被划破，鲜血淋漓。
“不行，这样打不完！”她咬牙。
钟七安冷笑：“谁说要打了？”
他猛然割破左手掌心，鲜血滴落于地，瞬间被裂缝吸收。
混沌能量暴涨！
一圈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残骸动作迟滞，眼中红光明灭不定。
“这是……压制？”华瑶惊喜。
“暂时。”钟七安喘息，“撑不了多久。”
果然，不过数息，那些残骸再度逼近，甚至比先前更凶戾。
“为什么杀不死？”她焦急。
“因为它们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钟七安眼神锐利，“它们是执念的载体，唯有净化才能彻底消灭。”
“可我没有净化之力！”
“有。”他看向祭坛底部那颗心脏，“它有。”
华瑶猛地明白过来：“你是想……用初代心脏的力量？”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它也可能反过来污染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挣扎。
风更大了。
残骸步步紧逼，围成半圆。
其中一具突然仰头，发出非人的嘶吼，其余纷纷应和，声浪震得地面簌簌落尘。
“没时间了。”钟七安低声道。
华瑶深吸一口气：“信你一次。”
她再度冲向祭坛，不顾一切伸手探向那颗跳动的心脏。
“等等！”钟七安喝止已晚。
她的指尖刚触及表面，整颗心脏骤然亮起，黑雾翻滚如潮！
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降临。
钟七安只觉灵魂都要被碾碎。
华瑶的身体僵在原地，双眼翻白，口中吐出古老音节，竟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净化咒言。
残骸们发出痛苦嚎叫，纷纷抱头蜷缩。
有效！
“坚持住！”钟七安强忍不适，靠近她身边，一手抵住她后背输送灵力。
华瑶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血丝，但她仍未松手。
“快……结束了……”她艰难开口。
最后一句咒言落下，天地寂静。
所有残骸轰然倒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而那颗初代心脏，也重新归于沉寂，黑雾稍稍退去几分。
钟七安扶住瘫软的华瑶，声音沙哑：“你疯了吗？差一点就魂飞魄散！”
她虚弱一笑：“可我们赢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一声。
然而，就在此时——
祭坛忽然再次震动。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下方。
更深的地底，传来一阵阵规律的搏动。
咚、咚、咚……
如同千万颗心脏同时苏醒。
“不对劲。”钟七安神色骤变。
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干涸的裂缝中，竟缓缓渗出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浓郁血腥味。
那不是血。
是某种活着的物质。
它沿着地面蔓延，所到之处，灰烬重新凝聚，残骸再度站起。
而且……更多了。
“怎么会……”华瑶脸色惨白，“明明已经被净化了……”
钟七安盯着那些重新活动的身影，瞳孔收缩。
这一次，他们的铠甲更加完整，气息更为恐怖。
最前方的一具残骸缓缓抬起头，腐烂的面孔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笑意。
它的嘴里，挤出两个字：
“……主人。”
钟七安浑身一凛。
这不是失控，是召唤。
有人在地下操控这一切。
“走！”他一把抱起华瑶，转身就退。
可退路已被血流封锁。
四周裂痕全数张开，无数残骸爬出，密密麻麻，如同蚁潮。
“怎么办……”华瑶在他怀中轻声问。
钟七安看着那颗依旧静静躺在祭坛底部的心脏，眼中闪过决意。
“只有一个办法。”
他将她放下，走向祭坛。
“你要做什么？”她惊恐。
“取走它。”
“你疯了！它会吞噬你的意识！”
“也许吧。”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竟扬起一抹极淡的笑，“但如果我不试试，你就只能死在这里。”
华瑶怔住。
他从未对她笑过。
哪怕一次。
而现在，他笑着走向毁灭。
“钟七安！”她嘶喊。
他置若罔闻，双手按上初代心脏。
刹那间，黑雾暴起，缠绕全身。
他的骨骼发出爆响，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纹路，双眼逐渐转为纯黑。
“呃啊——！”他仰天长啸，声音已不似人类。
华瑶想要冲上前，却被一股强大威压定在原地。
祭坛发出悲鸣般的嗡鸣，天空彻底撕裂，露出一个巨大漩涡。
而在那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漂浮的岛屿轮廓。
第十祭坛……出现了？
钟七安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左臂完全被黑雾侵蚀，化作类似晶体的形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但他仍站着，没有倒下。
“听我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这个离开。”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甩向华瑶。
她接住，指尖发抖。
“不要打开，直到你见到玄冥子。”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知道一切。”钟七安艰难地说，“也知道……我父亲真正的死因。”
华瑶心头巨震。
家族覆灭之夜，钟家满门被屠，唯有他一人逃出生天。
所有人都说是仇家报复。
可若是另有隐情……
“钟七安，别做傻事！”她哭喊，“我们可以一起走！”
他摇摇头，嘴角溢血：“我已经……回不去了。”
黑雾已蔓延至脖颈。
他的意识正在被吞噬。
但在最后一刻，他望向她，用尽力气说出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成了敌人……”
“亲手杀了我。”
话音落下，整个人被黑雾彻底包裹，化作一道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射向那座漂浮岛屿。
华瑶呆立原地，手中紧握玉简，泪如雨下。
风停了。
残骸停止了行动。
祭坛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玉简，微微发烫。
而在极远的北方，一处幽深洞府内，一名老者猛然睁开双眼。
“时辰到了……”他低语，手中龟甲裂开一道新痕。
“守望者归来，第十祭坛开启……”
“劫，终究来了。”
华瑶跪坐在废墟之中，抬头望天。
那座岛屿已消失不见。
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被污染的不只是残骸。
还有记忆。
还有信任。
还有……爱。
她缓缓起身，擦去眼泪。
“你说过，要我亲手杀你。”
“可若那一天到来……”
“我会先问你一句——”
“你还记得钟家门前的那棵梅树吗？”
远处，一声雷响划破长空。
仿佛回应。
又似警告。
而在她未曾察觉的角落，玉简内部，一行细小文字悄然浮现：
【持有者将继承‘断渊令’，可号令三大遗族，唯需以心头血激活。】
风起。
尘扬。
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