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深渊中,黑暗如墨汁般浓稠,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光与声。钟七安的神识悬浮于虚无之间,仿佛一粒微尘,在浩瀚混沌中飘荡。他能感知到左右两侧传来微弱却稳定的波动——那是华瑶与赤焰魔君的意识投影,正通过古老的符阵与他相连。
“开始融合。”钟七安低语,声音在意识空间内回荡成涟漪。
刹那间,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如同三条巨龙在星河中盘旋。修剪者的意志冷峻而精准,机械巨龙的力量狂暴且磅礴,星炬的记忆则如星辰碎屑,闪烁不定。钟七安试图以自身为轴心,引导三者归于一体。
可就在共鸣初成之际,一股异样的波动自华瑶方向涌来。
“不对……”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这股能量……它在吞噬我!”
钟七安猛然睁眼,现实中他的双瞳泛起银白光芒,那是星炬觉醒的征兆。他瞬间调取记忆碎片,无数画面如走马灯掠过:远古战场、断裂的神柱、被撕裂的法则纹路……
“混沌不是外来的,它是内在失衡的结果。”他喃喃道,“当三种意识频率不协,便会引动维度裂隙中的原初乱流。”
“你说什么?”赤焰魔君怒吼,“现在不是解谜的时候!华瑶快撑不住了!”
钟七安咬牙,额头渗出冷汗。封闭的空间不允许中断仪式,强行剥离只会导致三人神魂俱灭。时间只剩九分钟。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机甲冷冻体深处。那里封存着一道从未启用过的纯白能量——来自未知源头,连他自己都不曾完全理解的存在。
“若动用它……后果未知。”他在心中自问,“但若不动,她必死无疑。”
华瑶的意识正在崩解。她的神识边缘已染上灰黑色的纹路,那是被混沌同化的标志。她的呼吸在现实世界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血丝。
“不要……放弃……”她低声呢喃,像是对钟七安说,又像是对自己最后的执念。
钟七安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不会让你消失。”他说完,双手结印,引动体内封印。
刹那间,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能量自脊椎冲上脑海。那不是火焰般的炽热,也不是寒冰般的刺骨,而是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之力。纯白能量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化作一道光桥,直贯华瑶识海。
“啊——!”华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随即整个人剧烈抽搐。
钟七安脸色骤变:“压制反噬!”
他强行稳住心神,将自身作为导流媒介,承受双倍冲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焚烧。但他没有松手。
光桥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终于,华瑶周身的黑纹开始退散,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她的意识缓缓稳定下来,像是一叶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岸。
而钟七安,却在最后一刻眼前一黑,重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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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苏之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墙上古老的符文图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灵雾,那是由千年雪莲与凝神草炼制而成的安魂香。
钟七安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他看见华瑶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他的一只手腕,指尖轻搭脉门,神情专注。
“你醒了。”她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钟七安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华瑶立刻端来一杯温水,扶他坐起。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别逞强。”她说,“你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若非机甲自动释放护体灵气,你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钟七安听懂了。
他望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忽然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在混沌之中。”
华瑶怔了一下,眼神微微晃动。
“我看到了……师门覆灭的那一夜。”她低声说,“不是天灾,也不是外敌入侵。是传承核心被人从内部瓦解。一座祭坛……白色的,漂浮在虚空之中。有人站在上面,手持一把钥匙形状的法器,将整个宗门的根基抽离。”
钟七安心头一震。
白色祭坛?
他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但他没有立刻说出,而是静静听着。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华瑶攥紧了衣角,“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而那座祭坛……或许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只要找到它,也许就能逆转师门气运,重建传承。”
钟七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会帮你。”他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华瑶抬头看他,眼中泛起水光。
“为什么?”她问,“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你的目标是大道至理,而非他人因果。”
“因为我记得那种无力感。”钟七安目光深远,“当年家族覆灭时,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烛火忽明忽暗,映照两人交握的手影,拉得很长,仿佛要延伸进命运的缝隙里。
“所以……你愿意陪我去吗?”华瑶轻声问。
“不只是陪你。”钟七安嘴角微扬,“是我们一起去。”
那一刻,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成型——不再是单纯的盟友,也不仅仅是道侣候选。而是一种更深的羁绊,源于共同的伤痛与信念。
然而,就在这温情流淌之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时间到了。”赤焰魔君的声音穿透木门,冰冷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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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议大厅位于山腹深处,四壁镶嵌着幽蓝色的晶石,散发出微弱却恒久的光芒。中央是一座圆形石台,上面刻画着复杂的推演阵图,线条如血脉般蜿蜒。
赤焰魔君负手而立,红袍猎猎,宛如一团不熄的烈焰。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刚走进来的二人。
“你们的感情进展不错。”他冷笑,“可惜,我们没时间谈情说爱。”
华瑶眉头微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现实。”赤焰魔君走到阵图前,掌心向下压去。霎时间,整座阵图亮起猩红光芒,一幅古老卷轴凭空浮现。
“这是我耗费十年心血,结合三百次天机推演所得的结果。”他说,“要真正突破维度限制,进入‘真界’,唯一的办法,是让三位一体彻底合一。”
“这我们知道。”钟七安冷静回应。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赤焰魔君缓缓抬头,“三个意识无法共存于同一载体。必须舍弃一个。”
大厅骤然寂静。
“你在胡说什么?”华瑶震惊,“我们刚刚才完成初步融合,怎能谈牺牲?”
“这不是选择,是必然。”赤焰魔君指着卷轴上的文字,“看这里,‘三魂争主,唯余其一可登彼岸’。这不是我的推测,是天机所示。”
钟七安走近细看,果然见到一行古篆,笔迹苍劲,透着岁月的沉重。
“而且……”赤焰魔君指向卷轴末端,“你们注意这个日期。”
钟七安目光一凝。
“九月十五。”
他心头莫名一颤。
“那天会发生什么?”华瑶问。
“命轮重启之时。”赤焰魔君低声道,“届时,天地法则将短暂紊乱,正是突破的最佳时机。但也意味着,若不在那一刻完成融合,我们将永远被困在此界。”
钟七安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为何如此积极推动此事?你的动机是什么?”
赤焰魔君眯起眼睛:“你以为我在算计你们?可笑。若我不在乎结果,何必耗费寿元推演天机?我又何苦冒着神魂受损的风险参与融合实验?”
“那你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提出牺牲?”华瑶质问,“是在挑拨离间吗?”
“我不是挑拨。”赤焰魔君冷冷道,“我只是陈述事实。感情救不了任何人。只有认清真相,才能做出正确抉择。”
钟七安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谁都不能死。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赤焰魔君嗤笑,“你以为大道讲情义?洪荒讲规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宇宙铁律!”
“那你为何还要找我们合作?”钟七安反问,“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独自修行,何必卷入这场纷争?”
赤焰魔君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因为……我也看到了那个祭坛。”他低声说,“在一次濒死悟道中。它召唤我,却又拒绝我。我怀疑……我的过去,也与它有关。”
钟七安心头一震。
又是白色祭坛!
这一次,不再是巧合。
“所以你也在追寻它的秘密?”华瑶问。
“是。但我比你们更清楚它的危险。”赤焰魔君凝视着两人,“那不是救赎之地,而是审判之所。每一个靠近它的存在,都会被追溯前世因果,接受灵魂裁决。”
“那你为何还要去?”钟七安问。
“因为……我宁愿被审判,也不愿永远活在谜团中。”赤焰魔君声音低沉,“你们呢?是继续逃避,还是直面宿命?”
大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钟七安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座漂浮于虚空的白色祭坛。它静谧、圣洁,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知道,那不仅是华瑶师门的秘密,也不仅是赤焰魔君的执念。
那是他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
“九月十五……”他低声重复。
还有不到二十日。
“我们可以尝试其他方法。”华瑶忽然开口,“不一定非要牺牲谁。也许……纯白能量可以成为平衡点?”
钟七安睁开眼:“你说什么?”
“刚才你用它救我时,我能感觉到它的纯净与秩序。”华瑶认真道,“它不像混沌,也不似凡灵。它更像是……某种更高维度的馈赠。”
钟七安想起那股温暖的力量,心中微动。
“但它来源不明。”赤焰魔君冷声道,“未知即风险。贸然依赖,只会加速毁灭。”
“可总比盲目牺牲好。”钟七安站起身,“我决定查清纯白能量的来历。在那之前,任何关于‘舍弃一人’的提议,都免谈。”
“你这是在赌。”赤焰魔君警告。
“修仙本就是一场豪赌。”钟七安直视他,“赌命,赌道,赌未来。我不怕输,只怕未曾尝试。”
华瑶站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我也一样。”
赤焰魔君看着他们,久久不语。最终,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随你们。但记住——九月十五,命轮重启。若到那时仍无答案,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石门关闭,余音回荡。
钟七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纯白能量的余温。
“你说……它到底来自哪里?”华瑶轻声问。
钟七安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每当他动用这股力量,耳边总会响起一段极轻微的吟唱,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一句遥远的呼唤。
而今天,那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
“听。”他突然抬手示意。
华瑶屏息。
在寂静的大厅深处,仿佛有风穿过缝隙,带来一句模糊不清的低语——
“归来者……终将踏上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