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如游丝般绵长。他的指尖尚残留着纯白能量的余温,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流,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仿佛初春融雪时溪水滑过青石的触感。可就在这宁静之下,混沌之力却如蛰伏的黑蛇,在丹田深处悄然扭动,带着腐蚀万物的低语。
华瑶站在一旁,衣袂轻扬,眉心一点朱砂在幽光下忽明忽暗。她凝视着眼前悬浮的小型维度——直径不过三尺,形如琉璃球体,内部光影交错,宛如星河初诞。这是他们耗去整整七日心血才勉强缔造出的奇迹。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像风拂过古琴弦。
钟七安睁开眼,眸光冷冽如霜,“还不稳。”
话音未落,那维度边缘忽然泛起一丝裂痕,似玻璃将碎。华瑶袖中玉手疾点,一道灵诀打出,温润的兰香瞬间弥漫四周,竟是以自身本源精气为引,强行弥合能量缝隙。
“你不必如此。”钟七安伸手欲拦,却被她轻轻避开。
“若我不做,谁来做?”她回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轻松,“这维度结构……与星炬底层的锁,完全吻合。”
空气骤然凝滞。
赤焰魔君倚在墙角,手中赤红长刀横搁膝上,冷笑出声:“所以呢?我们就要凭着一个‘吻合’,闯进那连机械巨龙都不敢踏足的地方?”
“那是唯一的入口。”钟七安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也是死路。”玄冥子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灰袍猎猎,手中龟甲裂纹纵横,“昨夜我推演天机,卦象崩毁,唯见血月当空,万籁俱寂。”
柳青霜缓步走入,白衣胜雪,神情庄重:“诸位,正道联盟已有决议:停止深入星炬,立即撤离此地。”
帐篷内一片沉默。
“你们怕了?”钟七安缓缓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华瑶身上。
她没有回避。“我不怕。”她说,“但我不能盲目赴险。我们需要计划,需要防护,更需要明白——一旦踏入底层,可能再无回头之路。”
“回头?”钟七安冷笑,“我钟家满门被屠时,谁给我回头的机会?”
这句话如寒刃划破长空,无人应答。
华瑶走近他,声音极轻:“七安,我不是要退缩。我只是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
他身形微震,终是闭上了眼。
夜深了。
营地篝火渐熄,唯有星炬高塔顶端那一抹微光,始终不灭,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注视。
钟七安独坐帐中,手中握着一枚残破玉符——那是母亲临终前塞入他掌心的遗物,上面刻着半个“启”字。每当靠近星炬,它便会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在低语。
他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躁动的能量。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虚无之际,一股无形之力骤然攫住神魂。
梦境降临。
他站在星炬之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却是陌生星空——星辰排列成环,中央悬着一颗漆黑瞳孔般的巨星。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四周却寂静得可怕。
前方,一道身影背对而立。
那人穿着古老的道袍,样式竟与钟家祖传典籍中的初代掌门画像一模一样。只是那气息……远超凡俗,近乎天道。
“你来了。”初代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直接响在他灵魂深处。
钟七安想迈步,却发现双脚如陷泥沼。“你是谁?为何引我至此?”
初代缓缓转身。
没有面容。
只有一片空白,仿佛天地初开前的混沌。
“你已偏离轨迹。”他说。
“什么轨迹?”钟七安厉声问。
“命之轨,道之序。”初代抬起手,指向星炬最底层,“那里不该由你开启。修剪者已在等候,而你……尚未觉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钟七安怒吼,奋力向前冲去。
可一道无形屏障挡住去路,他撞上去的瞬间,全身骨骼仿佛尽碎。剧痛中,他看见初代的身影开始消散,唯有那句话,一遍遍回荡:
“你已偏离轨迹……你已偏离轨迹……”
猛然惊醒。
冷汗浸透里衣。
钟七安剧烈喘息,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节发白。帐外,风声呜咽,似有低语缠绕耳畔。
“修剪者……”他喃喃,“到底是谁?”
次日清晨,雾气缭绕。
机械巨龙矗立于星炬入口,通体由未知金属铸成,双眼幽蓝,此刻正不断闪烁红光。它原本每日只会发出三次运转提示音,但从昨夜子时起,警报便未曾停歇。
“警告……底层区域……数据流污染……等级:Ω……不可逆侵蚀……建议:永久封锁。”
声音机械化,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悲怆。
“什么叫不可逆侵蚀?”赤焰魔君皱眉,“我们的护体灵光难道挡不住?”
“不是你能理解的‘侵蚀’。”玄冥子盯着巨龙眼部光芒,神色凝重,“那是从存在层面抹除你的一切痕迹——记忆、因果、甚至曾活过的证明。”
柳青霜冷声道:“那就更该撤离。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可线索只有这一条。”华瑶上前一步,手中浮现一张符图,“我已经解析出部分维度共鸣频率,只要穿戴特制法器,就能短暂隔绝数据流侵扰。”
“短暂?”柳青霜讥讽,“多久?三个时辰?还是三息?”
“至少能让我们抵达第一层核心区。”华瑶毫不退让,“而且……钟七安昨夜梦见了初代。”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钟七安。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我没骗你们。他在梦里说……我偏离了轨迹。”
“荒谬!”柳青霜断喝,“梦境岂能作为行动依据?说不定是敌人的精神蛊惑!”
“但若是天意呢?”玄冥子忽然开口,“我昨夜卜得一卦:‘魂归旧塔,影照前尘’。或许……这正是命运指引。”
赤焰魔君嗤笑:“老家伙,你也信命?”
“不信命的人,往往死得最快。”玄冥子淡淡道。
争执持续到正午。
最终,华瑶拿出一份详细方案:由她与钟七安先行探路,其余人留守外围接应;每人佩戴她炼制的“识障符”,每隔一刻钟必须通过传讯玉简确认状态;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撤退。
“若我们失联超过两刻钟,”钟七安盯着柳青霜,“你们不必等。”
“你以为我会救你?”她冷笑。
“我不指望。”他转身看向华瑶,“准备好了吗?”
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未多言。
机械巨龙缓缓开启门户,一道幽深通道显露眼前。墙壁上布满奇异纹路,像是电路,又似血脉,隐隐搏动。
“最后提醒。”巨龙突然发声,语调罕见地带上一丝人性化的迟疑,“若听见……剪刀的声音,请立刻闭眼。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应。”
众人皆怔。
“什么剪刀?”赤焰魔君追问。
回答他的,只有沉重的金属闭合声。
通道内漆黑如墨。
钟七安掌心燃起一团幽蓝火焰,照亮前方。空气潮湿冰冷,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细微的粘滞感,仿佛踩在腐烂的神经之上。
“这里的能量……不对劲。”华瑶低声道,“像是被什么东西……裁剪过。”
“裁剪?”钟七安心头一跳。
“嗯。你看那些纹路。”她指向墙壁,“原本应该是连续的符文链,但现在……中间缺了一截,就像被人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钟七安举火靠近。
果然,一段完整的古老咒文突兀中断,断裂处光滑无比,毫无烧灼或破坏痕迹。
“这就是数据流污染?”他皱眉。
“不止。”华瑶取出一面铜镜,轻轻一晃,镜面浮现出肉眼不可见的能量轨迹,“这些‘断口’在缓慢移动……它们在吞噬周围的秩序。”
钟七安忽然想起梦中初代的话。
“修剪者……”
“你说什么?”华瑶侧头。
“没什么。”他摇头,将不安压下,“继续走。”
越往深处,异象越多。
有时耳边会响起孩童哼唱的歌谣,歌词模糊不清;有时地面会突然浮现无数双手印,仿佛曾有人在此疯狂抓挠;更有一次,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门缝中渗出猩红液体,落地即化作灰烬。
“别碰任何东西。”钟七安握住华瑶手腕,声音紧绷。
她点点头,呼吸略显急促:“七安……我觉得我们被‘看’着。”
“我知道。”他也察觉到了——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来自四面八方,却又无法定位。
又行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圆形大厅展现在眼前,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锁形装置,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与小型维度完全一致的能量纹路。
“就是它!”华瑶激动道,“只要激活共鸣,就能打开通往更深层的门!”
钟七安却未动。
他盯着那锁,心中警铃大作。
太顺利了。
一路危机四伏,却偏偏在这里毫无阻拦?
“等等。”他拉住正欲上前的华瑶,“你不觉得……这里太干净了吗?”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整座大厅,没有任何污染痕迹。墙壁光洁如新,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异常。
“有人清理过。”钟七安沉声道。
“或者……”华瑶声音颤抖,“根本就是陷阱。”
话音刚落,锁形装置忽然自行启动,一圈圈波纹自其表面扩散而出。
嗡——
整座空间开始共振。
钟七安猛地将华瑶扑倒在地,几乎同时,一道银光从锁中射出,擦着他们头顶掠过,击中后方墙壁。刹那间,那片区域的所有物质——石、气、光——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完美圆形的虚空洞口。
“那是什么?!”华瑶惊呼。
“剪切。”钟七安咬牙,“真正的……数据裁剪。”
锁上传来机械音,冰冷无情:
【权限验证通过。欢迎归来,继承者编号07。】
钟七安浑身僵硬。
继承者……编号07?
他从未听过这个称呼。
“它认错人了?”华瑶颤声问。
“不。”钟七安缓缓起身,盯着那锁,“它没认错。”
因为他忽然记起,幼年时家族密室中,有一块碑文写着:“钟氏血脉,第七代觉醒者,乃重启之钥。”
而他,正是钟家第七代嫡系。
锁再度震动,声音变得柔和,竟带上了几分……期待:
【等待太久。修剪者已篡改主程序。你必须……重启系统。否则,一切终将归零。】
“系统?”华瑶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钟七安没有回答。
他脑中闪过初代的幻影,那句“你已偏离轨迹”,此刻如同雷霆炸响。
偏离……是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大道?
还是说……
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锁缓缓开启,一道阶梯向下延伸,尽头淹没在浓稠黑暗中。
与此同时,钟七安怀中的残玉再次发烫,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
而在那阶梯最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声响——
咔嚓。
像是剪刀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