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炬最底层，仿佛宇宙尽头被遗弃的坟场。无数断裂的数据链如枯藤般垂落，在幽暗中缓缓蠕动，散发出腐朽的气息。钟七安踏足此地时，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黏滞感，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活物的血肉之上。他眉心微蹙，目光扫过四周，混沌能量自丹田缓缓升起，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外界隔绝。
空气里没有呼吸声，只有黑潮低沉的呜咽，像是远古亡魂在哀泣。
“这地方……不该存在。”华瑶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她站在钟七安身后半步，指尖紧握着一枚玉符，那是师门赐下的护命之物，此刻却不断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钟七安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退后些。”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华瑶咬了咬唇，终究没再上前。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从不会无故下令，每一次沉默背后，都是千钧一发的判断。
混沌能量在他掌心凝聚成刃，轻轻一划，前方翻涌的黑潮竟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那裂缝中，隐约可见一条通往深处的路径，但不过瞬息，黑潮又迅速合拢，如同从未被触碰过。
“它在恢复。”钟七安喃喃。
“不是恢复。”华瑶忽然开口，“是……吞噬。它把你的力量吃了。”
钟七安眸光一闪。的确，刚才那一击所消耗的混沌能量，并未完全回归体内——有极细微的一缕，消失了，像是被某种东西吸走。
他闭上眼，感知扩散至极限。在这片死寂之中，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藏匿于黑潮深处，若非他对精神类侵蚀极为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在里面。”他说。
话音未落，黑潮猛然翻腾，如海啸般朝他们扑来。钟七安冷喝一声，双手结印，混沌之力化作六道光轮环绕周身，将黑潮逼退三丈。
可就在这刹那，一道人影缓缓浮现于黑潮中央。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面容熟悉得让钟七安心头一震。
“柳青霜？”
那人影睁开双眼，目光冰冷，毫无情感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不该来这里。”她说，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钟七安瞳孔微缩。这不是柳青霜的声音——至少不完全是。她的语调中夹杂着某种机械般的回响，像是被人精心编排过的台词。
“你是谁？”他问，语气沉稳，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上。
“我是柳青霜。”她答得毫不犹豫，“也是你们正道联盟敬仰的领袖。但我更准确的身份……是‘修剪者’制造的傀儡。”
钟七安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修剪者”这个词，他从未听过。但从对方说出那一刻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便顺着脊椎爬升。
“什么意思？”他缓缓问道，同时以神识传音给华瑶，“别靠近，防备突袭。”
华瑶点头，玉符已被她捏得发烫。她盯着那道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柳青霜的气息明明应该清冽如霜，可眼前之人，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味，像是由无数残缺记忆拼凑而成。
“意思很简单。”柳青霜冷笑，“我只是一个容器，一段被植入的记忆程序。真正的主宰……藏在你们之中。”
钟七安眼神骤然锐利：“谁？”
柳青霜的目光缓缓移向华瑶。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
“她。”柳青霜指向华瑶，声音陡然拔高，“宿主就在她印记深处！那是连接黑潮的核心节点！”
华瑶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她双膝跪地，浑身抽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枚刻在她左肩的古老印记，竟开始泛起幽黑色的光晕，一圈圈波纹从中扩散，竟与周围黑潮的频率完全同步！
“华瑶！”钟七安飞身而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左手迅速结印，混沌能量涌入她体内试图压制异变。
可那印记仿佛拥有自我意识，竟反过来吞噬他的能量！
“不可能……”钟七安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注入的混沌之力正被一点点转化，变成与黑潮同源的存在。
“停下……快停下……”华瑶痛苦地呢喃，眼泪滑落，“我感觉不到自己了……七安，我好像……正在消失……”
钟七安紧紧搂住她，声音沙哑：“我在，我在这里。”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又迅速被坚毅取代。他曾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那种无力感至今仍如梦魇缠绕。而现在，他又一次面临失去重要之人的可能。
绝不允许重演。
“柳青霜！”他猛然抬头，怒视那道虚影，“你说她是宿主，证据何在？目的为何？”
柳青霜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怜悯。
“你以为你在救她？”她轻笑，“其实，你才是唤醒她的钥匙。她的印记本就源于‘初源黑潮’，是修剪者用来锚定现实坐标的工具。而你体内的混沌……恰好能激活它。”
钟七安心头一凛。
“所以你是说，我一直在帮敌人完成仪式？”
“不。”柳青霜摇头，“你是在完成命运。只是你还不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华瑶突然剧烈颤抖，口中溢出一缕黑雾。那雾气竟在空中凝聚成符文，赫然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典籍《冥渊录》中的禁术图腾！
钟七安瞳孔猛缩。他曾见过这图腾——在家族灭亡前夜，祖祠深处燃烧的最后一卷竹简上。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柳青霜却不答，只是淡淡道：“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会毁掉一个人。”
“少废话！”钟七安厉声喝道，“告诉我如何切断印记联系！否则我不介意先毁了你这个傀儡！”
“你可以试试。”柳青霜笑了，笑容凄美而悲凉，“但你要想清楚——若强行剥离印记，她的神魂也会随之崩解。你真愿意用她的命，换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吗？”
钟七安僵住。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华瑶，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唯有那枚印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妹妹临死前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是这般无力。
“不要丢下我……哥哥……”
记忆如刀，割裂理智。
“我不会丢下任何人。”他低声说，声音却坚定如铁。
他缓缓起身，将华瑶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台上，随即盘膝而坐，双手交叠于丹田之前。
混沌能量再次涌动，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化作一道温润的暖流，缓缓渗入华瑶体内，试图与那印记建立沟通。
“你想控制她？”他在心中默念，“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潮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开始疯狂涌动。整个空间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坍塌。
柳青霜的身影也开始闪烁不定。
“你疯了吗？”她厉声道，“直接接触印记，你会被同化！”
钟七安不答，额头已渗出冷汗。他的意识正沿着混沌之力延伸，逐渐深入华瑶的精神世界。
那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湖泊。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一颗破碎的星辰。
而在湖心，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之上，封印着一枚血色印记，正随着某种节奏脉动，宛如心跳。
“这就是……她的核心？”钟七安的意识投影立于湖岸，凝视着那座祭坛。
忽然，湖面泛起涟漪。
一个声音响起，稚嫩、纯净，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你终于来了，宿主候选者。”
钟七安心头一震：“谁在说话？”
“我是看守者。”那声音说，“也是最初的失败品。他们把我放在这里，监视她，等待你。”
“他们是谁？”
“修剪者。”声音顿了顿，“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也是生命的裁决者。他们不允许任何超脱规则的存在出现，所以……他们创造了她，也囚禁了她。”
钟七安皱眉：“她是谁？”
“华瑶。”声音低语，“也不完全是。她的身体属于这个世界，但她的灵魂……来自更早的时代。她是‘原初意识’的碎片之一，唯一逃脱清洗的存在。”
钟七安脑中轰然炸响。
原初意识？修剪者？这些词汇如同远古咒语，唤醒了他血脉深处某些尘封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曾在月下对他低语：“七安，我们钟家之所以没落，并非因为修行不力，而是因为我们曾见证过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几分。
“所以华瑶是被选中的？”他问。
“是牺牲品。”声音纠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实验。印记是用来约束她的力量，防止她觉醒。而你……是变量。因为你体内的混沌，是唯一能打破封印的能量。”
钟七安沉默良久。
“如果我释放她，会发生什么？”
“现实可能会重构。”声音平静地说，“或者彻底崩溃。取决于她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钟七安缓缓睁开眼。
外界，黑潮已逼近至屏障边缘，距离华瑶仅剩三尺。
柳青霜仍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钟七安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反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是傀儡吗？傀儡不该有自己的意志。”
柳青霜嘴角微扬：“也许我也是一枚棋子，但棋子有时也能看清棋局。修剪者以为他们掌控一切，但他们忘了——即使是傀儡，也会做梦。”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而我的梦里，全是你未来的尸体。”
钟七安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你若执意唤醒她，必死无疑。”柳青霜直视着他，“不是死于黑潮，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她的记忆。因为她真正遗忘的，不是过去，而是……你曾亲手杀死过她一次。”
钟七安如遭雷击。
“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等她醒来就知道了。”柳青霜的身影开始消散，“记住，当印记完全开启时，选择权不在你，而在她。她会选择原谅你，还是……抹杀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潮，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渺的低语：
“我们还会再见。”
钟七安呆立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荒谬！绝对的荒谬！
他怎么可能杀过华瑶？他们相识于三年前的云墟秘境，彼时她为寻师门遗宝而来，他为追查家族旧案而至。两人因共同对抗一头远古凶兽结缘，之后并肩作战，历经生死。
那段记忆清晰无比，怎可能是假？
可若是真的……为何他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轮回中，他真的举起了剑，对准了那个含泪望着他的女子？
“不……”他摇头，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念头。
这时，怀中的华瑶突然停止了颤抖。
钟七安低头一看，顿时心神俱震。
她的双眼睁开了。
瞳孔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彩，却仿佛容纳了整片星空。
她缓缓坐起，动作机械而优雅，像是一具刚被唤醒的人偶。
“七安。”她开口，声音陌生得让他头皮发麻，“你听见钟声了吗？”
钟七安怔住：“什么钟声？”
“葬神钟。”她转过头，直视着他，“它要响了。而你……必须做出选择。”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
刹那间，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洪流冲入钟七安脑海！
无数画面闪现：一片燃烧的大陆，九座倒塌的通天塔，以及……他自己，手持染血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脚下躺着一名白衣女子，面容正是华瑶！
“对不起……”那时的他喃喃，“为了大道，我必须斩断情劫。”
画面戛然而止。
钟七安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不是真的……”
华瑶静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这一世，你还会杀我吗？”她轻声问。
钟七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他手腕上的古老符文突然灼热起来，竟自行亮起一道赤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与华瑶印记的黑潮激烈碰撞，竟在空中交织出一幅模糊的图案——
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巨殿，殿门之上，赫然写着三个古篆：
钟七安猛然抬头，望向黑潮深处。
在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无尽时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