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喘息逐渐平复，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嶙峋礁石。林曦的意识从那个光怪陆离、充斥着无法形容的万花筒景象和宇宙爆炸般原始信息的旋涡中挣扎着浮出水面。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继而快速聚焦，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比从前清晰数倍，她能看清远处墙壁上有机质膜蠕动的每一个细微褶皱，能分辨空气中飘浮的、最微小的荧光孢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泽格那高大而沉默的紫色身影，以及一旁艳丽威严、复眼正闪烁着满意光芒的女王。她下意识地想用手撑地坐起，手臂传来的触感却异常陌生——坚硬、光滑，带着冰冷的质感。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覆盖着深紫色、流淌着幽蓝电路般光泽的几丁质甲壳，从前臂一直延伸到指尖，形成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原本的指甲已被锐利如匕首的紫色爪尖取代，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卧槽……”刻进dna的词汇（？大家不要学，dna不要刻这些）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蜕变后略显低哑的磁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
没有惊恐，没有崩溃。
下一秒，那双已经染上淡紫色、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的眼睛，猛地亮起惊人的光彩。她活动了一下那陌生的手腕，关节发出细微而顺滑的摩擦声，爪尖划过空气，带起微不可察的尖啸。
“太帅了吧我靠！”她几乎是惊叹着说出这句话，撑着地面，稳稳地站了起来。动作起初有些生涩，新生的甲壳和变异的骨骼肌肉需要重新协调，但一种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力量感正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地涌出。她能感觉到某种更高效、更炽热的能量。背后那截新生的、尚显柔软的尾刺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了一下，带来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她低头审视着自己，她抬起覆盖着甲壳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尚且柔软的脸颊，一种混杂着荒诞、震撼、以及强烈到几乎冲破胸膛的兴奋感席卷了她。
这身“新皮肤”，简直比任何科幻电影里的特效妆造都要酷炫千万倍！是她内心深处对“非人美学”最极致的幻想成真！
也是没想到，日子坏着怀着也是好起来了。
女王那悦耳而冰冷的多重和声适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这形态……很适合你。”
奇妙的是，那些之前晦涩难懂、需要费力学习的音节，此刻如同母语般清晰直接地在她脑海中转化为明确的意义。虫族的语言，似乎随着基因的改写，也一同烙印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林曦闻声抬头，看向女王，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那笑容灿烂，带着属于“林曦”的、未改本性的张扬：“谢谢夸奖，女王陛下。感觉……确实不错。” 她用的已是纯熟的虫族语言，声调甚至带着女王语言特有的、细微的和声韵律。
然而，当她目光转向泽格时，那兴奋的笑容微微顿住了。
泽格依旧站在那里，复眼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担忧、审视、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林曦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晦暗。它没有像女王那样为她的“成功”转化而愉悦，也没有像“矛刺”那样纯粹敬畏。
在女王愉悦的宣告和林曦自己兴奋的惊叹之后，泽格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被压抑着的微颤：
它问的不是“感觉如何”，不是“是否强大”，而是——“痛吗？”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不合时宜。在女王彰显权能与恩赐、在林曦沉浸于获得力量的狂喜、在所有目光都聚焦于这“完美”转化结果的时刻，它只关心那过程中被忽略的、属于“林曦”这个个体的感受。
林曦愣住了。
它在问她的感受，这对于它来说代表着荣耀的进化，她本以为它会和以前一样优先考虑功能和适应程度，优先考虑生存和战斗。
她看着泽格，看着它那双倒映着自己此刻非人形象的复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新形态的惊艳，只有对她刚才所承受痛苦的、清晰的回响与确认。
一丝奇异的暖流，混在依旧奔腾的新生力量中，悄然划过心脏。她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她活动了一下覆盖甲壳的手指，感受着那冰冷坚硬下的、依旧属于“林曦”的意志，然后对着泽格，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痛过了。”她回答，声音平稳，“但现在……感觉很好。”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嘴角重新勾起，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而且，现在，我好像……能更好地理解你们的世界了，泽格。”
理解它们的力量，它们的语言，它们的生存方式。
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眼前这个总是显得冰冷沉默、却在最细微处流露出异常关切的非人猎手，那复杂难言的内心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