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其实说不上。
“你是异形,应该知道我们比普通人对危险的感知更敏感。”
林曦的话让异形那光滑漆黑的头颅,以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姿态,明显地歪了歪。
“‘我们’……?” 它重复着林曦刚才话语中的关键词,思维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咀嚼般的停顿。这个词的指代,显然触动了它某些分析模块。
林曦的身形因为它的重复而微微一僵。是啊,“我们”。她下意识地,将自己和这个异形,甚至和整个虫族,在某种语境下划入了不同的阵营,与“人类”区分开来。这个认知,连她自己说出来后都感到一丝微妙的刺痛和恍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盖着华丽紫色甲壳、爪尖锋利的手臂,又感受了一下背后那条灵活而充满力量的尾巴,以及体内奔流的、远超人类极限的能量。
“我现在……比起人类,更像虫族吧。” 她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静的确认。她抬起双臂,展示着进化后更加流畅、坚固、流光内敛的甲壳,“进化后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差很多。” 至少外表上,没有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只是原有的特征更强化、更完美了。
异形没有对她的自我评价发表看法。它似乎对“样子”本身兴趣有限,更关注她话语背后的逻辑和……可能性。
它缓缓地、再次伸出那只覆盖着漆黑外骨骼的前肢,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探向林曦新生的、覆盖着甲壳的脸颊,似乎想要更直接地“触摸”或“感知”她进化后的状态。
但林曦没有动,任由它的指尖在距离自己皮肤几毫米处停住。她异化的眼眸,透过那冰冷的漆黑“面孔”,仿佛要看到它思维的最深处。
然后,她问出了一个直白、尖锐、甚至带着点挑衅和试探的问题:
“你会……为了变强,杀了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房间内短暂的平静。
“我拥有虫族女王的血统,甚至能重生。” 她陈述着自己的“价值”,如同在展示一件待价而沽的危险商品,“异形的本能……就是进化,对吧?”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也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占据她,获取虫族女王级别的基因和“重生”的奥秘,对于任何追求极致的进化者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她面前的,恰恰是以“完美有机体”、不断吸收优秀基因为目标的异形,而且是一个格外“聪明”、懂得权衡的异形。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她在测试它的底线,测试它那源于人类母亲的“异常”部分,与它种族杀戮进化本能之间的权重。
异形的动作完全停住了。它那伸出的前肢悬在半空,光滑的头颅微微低垂,无形的感知场仿佛凝成了实质,牢牢锁定着林曦。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房间内弥漫。只有模拟光源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林曦能感觉到,对方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进行着内部运算和冲突。杀戮、吞噬、进化的欲望,与它对这个特殊“混合体”产生的、难以理解的“兴趣”、“保护欲”、甚至可能是某种雏形的……“联结感”?在激烈地碰撞。
终于,那冰冷的思维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仿佛每个音节都经过千钧重压挤出的质感:
“本能……是的。”
它承认了进化本能的驱动。
“你的基因……很有价值。” 它毫不掩饰这一点。
但紧接着,它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迟疑”或“困惑”的波动:
“但是……”
它停顿了更长时间,仿佛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或者在与某种根深蒂固的程序对抗。
“我……现在……更‘想要’……别的。”
它用了“想要”这个词。不是“需要”,不是“应该”,而是“想要”。一个带着主观倾向和欲望色彩的词。
“想知道……为什么你……不怕。”
“想知道……你说的‘喜欢’……‘讨厌’……”
“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怎样。”
一连串的“想知道”,如同它思维核心中迸发出的、无法抑制的探究火花。这些“想知道”,指向的都不是单纯的基因或能量,而是林曦本身——她的体验,她的情感,她的选择,以及……与她相关的未来可能性。
这超出了纯粹进化本能的范畴。
它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前肢,漆黑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所以……不会。”
它给出了最终的答案,简洁,却似乎耗尽了它此刻所有的“思考”能量。
“现在……不会。”
它补充了一个时间限定词。未来如何,它无法保证。但至少在此刻,在它这混乱而充满矛盾的意识中,“探究林曦”的欲望,压倒了“吞噬进化”的本能。
林曦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脑海中那份冰冷而挣扎的坦诚。她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危险、却又孤独迷茫的混血存在,心中那团复杂的情绪乱麻,似乎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不会”能维持多久。
也不知道这份“想要知道”的好奇,最终会引向何方。
此刻,在这个诡异的安全屋里,面对这个杀死了泽格却又保护了她、渴望进化却又选择暂缓的异形……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站在钢丝上的刺激感。
她缓缓地,对着那漆黑光滑的头颅,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带着某种奇异共鸣的、近乎“理解”的微笑。
“我…可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