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明亮的线,横在林曦眼皮上。她皱着眉,慢吞吞地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一种奇异的疲惫和隐隐的酸痛弥漫在四肢百骸,尤其是手腕和脚踝,仿佛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紧紧束缚过,血液不通带来的麻木感消退后,残留着火辣辣的隐痛。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凑到眼前。
皮肤光洁,腕骨清晰,淡青色的血管在晨光下微微可见。没有任何勒痕,没有红肿,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林曦愣住,坐起身,又仔细摸了摸脚踝。同样,触感正常,毫无异样。
“奇怪……”她喃喃自语,昨晚的记忆如同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地晕开——下班,暴雨,车库电梯,独自回家,洗了个热水澡驱散寒气,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然后……看了一部收藏已久的经典恐怖片。片子氛围营造得极好,她裹着毯子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在片尾曲中沉沉睡去。
一切连贯,合理。
可为什么身体会有这种矛盾的记忆?难道是在梦里被绑了?还是看电影时代入太深,肌肉紧张导致的?
她甩甩头,试图抓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某个碎片——冰冷的触感?炫目的刀光?压抑的呼吸?但念头刚一浮现,就像遇到阳光的露水,迅速蒸发,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疑惑。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喂,妈?”
“乖女儿,起床没呀?”母亲慈爱带笑的声音传来,“你爸这几天总念叨你,说闺女翅膀硬了,飞出去就不回巢了,怎么也不回家看看我俩?”
林曦心里那点莫名的违和感被熟悉的温情冲淡了些,她笑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哪有,前段时间不是忙嘛。今天就回去好不好?我想吃爸做的红烧排骨了。”
“我这就让你爸去买。”母亲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
开车回父母家的路上,阳光明媚,街道熙攘。等红灯时,林曦看着人行道上匆匆而过的面孔,商店橱窗里反射的光斑,一切真实得无可挑剔。她摇摇头,把那些没由来的怪异感觉归结为近期工作疲劳和恐怖片的后遗症。
父母家永远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饭菜香。父亲做的红烧排骨一如既往地好吃。饭桌上,父母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趣事,抱怨物价,叮嘱她注意身体。林曦笑着应和,胃口很好,家的温暖像一层柔软的茧,将她妥帖包裹。
饭后,她像小时候一样,蜷在客厅沙发里,陪父母看电视。是一部重播了很多遍的家庭伦理剧,剧情熟得几乎能背下来。母亲一边织毛衣一边点评,父亲则昏昏欲睡。
某一集,演到男主角遭遇车祸,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林曦下意识地开口:“妈,我怎么记得这集男主没死呢?后面不是他和女主一起克服了公司危机,还得了奖吗?”
正在绕毛线的母亲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曦曦?男主就是这集死的呀,你看,女主哭得多伤心。后面好多年,女主都没再嫁,一直怀念他呢。”
电视屏幕上,女主角正伏在病床前痛哭失声,背景音乐凄婉。而林曦记忆里的那个“男主康复、两人携手”的画面,却鲜明得如同昨日刚看过。
她愣住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清楚地记得,大概半年前,她回家时陪母亲看过这部剧,当时她还吐槽过“车祸失忆”的桥段太老套,但母亲坚持看完,结局分明是圆满的。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妈,你看,我就说没事吧,大团圆。”
可现在,母亲笃定的眼神,电视剧里正在上演的悲情戏码,都指向另一个“事实”。
是她的记忆出了错?还是……
一个更惊悚、更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曦曦?”父亲被她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什么,”林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有点累了,我回房间躺会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少女时代的卧室。房间保持着她离家时的样子,书架上摆满旧书和玩偶,窗台上有她养的多肉。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跳如擂鼓。
冷静,林曦,冷静。
她深呼吸,试图用理智分析:记忆会出现偏差,这很正常。也许她记混了不同的电视剧?或者当时看的是另一个版本?母亲年纪大了,记错剧情也有可能……
可是,手腕和脚踝那残留的、无痕的酸痛感,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与眼前这看似完美无瑕、却出现微小“剧情bug”的世界,隐隐呼应。
“……难道是我想多了?”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怎么可能……这个世界是假的呢?”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阳光,父母,饭菜香,街市喧嚣……这一切的质感、气味、情感联系,都真实得让她战栗。如果这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昨天电影看的……我脑洞太大了。”她给自己下了结论,试图将那份不安压下去。一定是那部恐怖片太沉浸,加上工作压力,导致神经敏感,记忆混乱。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母亲轻轻敲门,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来了。”林曦应道,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和警惕。
她拉开门,重新融入客厅温暖的灯光和父母的谈笑中。电视剧已经换成了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充满房间。
一切如常。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维度,当她产生“这个世界可能是假的”这个念头的瞬间——
整个“副本”的底层数据流,似乎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而在城市另一端,那间始终被深沉阴影笼罩的公寓内,静静“站立”的维萨罗斯,阴影下的银色眸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
他“看”向林曦父母家的方向,感知着那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认知扰动”波纹,如同捕捉到深海中一缕独特的洋流。
新的数据,出现了。
关于“怀疑”,关于“真实”边界的第一道裂痕。
他沉默地记录着,评估着。模拟出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脚边投下冰冷的光栅,却无法照亮他周身那永恒的暗影。
林曦在父母家又待了一会儿,便驱车返回自己的公寓。一路上,她努力将那些古怪的念头抛诸脑后,专注于路况和车内音乐。
直到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走进电梯,按下九楼。
电梯门合拢,镜面映出她独自一人的身影。
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段冰冷、平稳、非人的电子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又像是从电梯某个隐藏的喇叭传出,带着空旷的回响:
林曦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电梯平稳运行,数字跳动,镜子里只有她骤然苍白的脸。
刚才……是幻听?
是今天胡思乱想产生的幻觉?还是恐怖片综合症升级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九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寂静无人的走廊,感应灯因为她脚步的临近而依次亮起。
她走出去,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却觉得心跳声响彻整个楼道。
她站在自家门前,指尖微微发颤,按向指纹锁。
绿灯亮起,门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
她打开灯,暖光驱散黑暗,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一切都没有变化。
她靠在关上的门背后,缓缓滑坐下去,抱紧了膝盖。
手腕和脚踝,那无痕的酸痛,似乎又隐隐传来。
而这一次,她无法再用“电影看多了”来解释。
冰冷的电子音,矛盾的记忆,无迹可寻的身体记忆……这些碎片,如同黑暗中悄然浮现的磷火,一点点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光洁无痕的手腕,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挣扎,以及一丝逐渐燃起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
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内,维萨罗斯的银眸在绝对黑暗中,注视着蜷缩在门后的她。
他“听”到了她加速的心跳,“看”到了她眼中的惊疑不定。
也捕捉到了,那惊疑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兴奋。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亦或是,终于触摸到谜题边缘的解题者。
他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她的下一个选择,等待更剧烈的偏差,等待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现实”的茧,由内而外,被她自己,轻轻啄开第一道裂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完美无瑕地模拟着夜晚的喧嚣与宁静。
而一场无声的、关于“真实”的狩猎与觉醒,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