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锁舌扣上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没有立刻开灯，黑暗中只听得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刚才走廊里那段简短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回放。
“要出去兜风吗？”
他主动提出的邀请，声音透过头盔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曦总觉得那平稳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凝滞？
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回避心态，仓促拒绝了。
“嗯…我还有事，改天吧。”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地接受或简单地点头，而是罕见地追问了一句，虽然依旧是陈述句的语气：“最近好像都没见到你，你很忙。”
不是疑问，是观察后的结论。这结论让林曦心头一跳，立刻点头如捣蒜：“嗯，有点忙……”
忙着寻找真相。
然后他就不再追问了。只是吐出两个冰冷的音节：“再见。”
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开门，进入他那片永恒的寂静之中。可林曦却在那瞬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场变化——不是温度，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被具象化的“注视”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落空感？
“是我的错觉吗……”林曦在黑暗中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板的纹路，“为什么我觉得……他在生气？”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她自己都想笑。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因为那些隐秘的怀疑和记录，才会在看他时戴上了有色滤镜吧？
她甩甩头，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驱散黑暗，也暂时驱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乱。她不能慌，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有“蛇”的话。
表面上，一切必须照旧。
她如常地换鞋，把包挂好，甚至哼起了刚才电视里听到的广告曲调。只是眼神比以往更敏锐，像一台悄然启动的扫描仪，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朝向似乎和昨天早上有点不同？她记得昨天离开时，最长的藤蔓是垂向沙发左侧的，现在却微微偏右了。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或者白天开窗有风吹动？
她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加了锁的、图标极其普通的备忘录app。
……
记录完毕，加密保存。她将手机随意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回到客厅，她瘫进柔软的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正是某个热门综艺的重播，喧嚣的笑闹声瞬间填满房间，制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
还有哪些地方可能不对劲？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插科打诨，屏幕上跳出今天的日期和星期几：xxxx年x月x日，周三。
林曦的目光定住了。
周三？
她明明记得……昨天从父母家回来时，在车上瞥了一眼日历，应该是周二。理所应当是周三没错。可是，为什么她脑海里有个微弱但固执的声音在说：今天是周四？
不是记错一两天的那种模糊，而是一种类似于“周三是健身房瑜伽课，周四是采购日”的生活节奏感在发出警报。她今天早上原本是不是该去超市补货的？因为冰箱里的牛奶好像快没了。但早上醒来后，她完全没想起这茬，直接去了公司……
她猛地坐直身体，拿起手机，点开日历app。晰地显示着：周三。
她又点开购物app的订单记录，最后一次生鲜配送是……上周日。按照她通常的消耗速度，牛奶确实该在今天或明天喝完。所以，今天应该是采购日……周四？
逻辑开始打架。手机日历说周三，身体的生活节奏记忆却指向周四。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综艺节目的笑声此刻听起来刺耳又虚假。
她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显示，又低头看看手机，再抬头看看电视。两个“周三”像两个一模一样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着，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她手指微微发抖，再次点开加密备忘录，用力敲下：
写完，她退出app，关闭手机屏幕，将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然后，她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电视屏幕，继续扮演那个下班后瘫在沙发上看综艺的、普通的林曦。
只是，那综艺里所有的笑声和台词，都再也进不到她心里。她的全部感官，都像绷紧的弦，警惕着这个看似完美的“现实”中，可能出现的下一道裂痕。
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灯火一如既往地璀璨。
而在隔壁，绝对的寂静中，维萨罗斯“站”在客厅中央。他面前没有任何屏幕，但无形的感知却穿透墙壁，“注视”着林曦的一举一动——她强装的镇定，她偷偷记录的动作，她发现日期矛盾时瞬间绷紧的脊背，以及她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探究之火。
他“听”到了她加速的心跳，也“接收”到了那加密备忘录里新增的数据流，银色的眸光微微流转，如同星云缓慢旋转。
她在记录。她在怀疑。
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细致。
“生气”？
他检索着这个刚刚从她意识边缘捕捉到的、关于他的情绪标签。数据库对比分析，模拟推演……最终，反馈结果并不完全匹配。但确实存在一种“扰动”，因她的回避和刻意疏离而产生。以近似归类为一种……关注焦点未被满足的停滞感。
他不再仅仅是观察“恐惧”的猎食者。现在，他更像是一个立于迷宫之外的设计师，带着一丝非人的好奇，看着迷宫中那只聪明的老鼠，如何凭借本能和逐渐苏醒的记忆，开始用鼻子试探墙壁的真伪。
而她每发现一处偏差，每记录一个疑点，都像是在这庞大而精密的模拟程序上，敲下了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错误代码。
维萨罗斯缓缓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调阅某个无形的界面。
【观测对象：林曦】
【认知偏差等级：提升】
…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行行跳动的数据，最终，指尖轻划，将“应对建议”后面尚未显示完全的字符删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不带任何模拟情感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