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的过程，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
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一场庭审，更像是一场公开处刑。
“华夏未来”的法务部，派出了号称“必胜客”的王牌律师团队。
他们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咄咄逼人的盘问。
他们只是像摆弄积木一样，将一份份证据，冷静地呈现在法官面前。
来自茶楼的录音，清晰记录了贾小军的每一次贪婪叫嚣。
“天穹”系统锁定的邮件发送记录，连同ip地址和时间戳，精准到毫秒。
商场储物柜区域的全程高清监控，拍下了贾小军从期待到呆滞的全过程。
还有那个酒鬼赵四的出庭作证，他在法庭上痛哭流涕，承认自己说的所有关于“华夏未来”的坏话，全都是酒后吹牛的胡言乱语。
证据链条环环相扣，完美闭合，坚不可摧。
法院指派给贾小-军的辩护律师，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
他从头到尾，额头上都挂着冷汗。
面对对方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证据展示，他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失魂落魄的被告。
他觉得，自己的当事人，不像是在跟一个公司的法务部打官司。
他像是在跟一个国家级的精密仪器，进行一场螳臂当车的对抗。
结果，毫无悬念。
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贾小军的人生，也随之落幕。
“被告人贾小军，犯敲诈勒索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
“其敲诈勒索数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依法应予严惩。”
“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咚！”
法槌落下。
贾小军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才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十年。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十年后出来，就三十多了。
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他被法警架着胳膊，拖出法庭。
他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不可能……我没有……是他们陷害我……”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消息，像一阵风，吹进了高墙之内。
正在北方某监狱服刑的贾梗，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些年，监狱里的生活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他不再是四合院里那个偷鸡摸狗，仗着母亲和奶奶撑腰就无法无天的棒梗。
他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每天在车间里踩缝纫机的，编号为7356的犯人。
麻木，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这天，午饭时间。
负责他们车间的狱警老王，端着饭缸子，坐到了他的旁边。
“7356，听说你儿子也进来了？”老王是个热心肠，跟贾梗聊过几次，知道他家里的事。
贾梗踩缝纫机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
“王干事，你说啥？”
“你儿子，贾小军。”老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刚判，十年。”
“敲诈勒索，想去讹‘华夏未来’，讹秦枫的钱，结果被人一套组合拳，送进来了。”
“嘿，你说这叫什么事。你当年也是因为偷了人家厂里的东西进来的。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老王是无心的感慨。
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贾梗的心里。
他手里的不锈钢饭勺，“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儿子……
小军……
也进来了？
十年？
因为敲诈秦枫？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是他在探监的时候，对着儿子咬牙切齿地咒骂秦枫。
“儿子，你记住！咱们家所有不幸，都是姓秦的害的！他欠我们家的！这笔账，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是他得意洋洋地向儿子传授自己那套“生存哲学”。
“人不能太老实！老实人吃亏！得学着‘聪明’点，该拿的就拿，该占的就占！不然一辈子都让人踩在脚底下！”
是他把自己的无能、嫉妒和怨恨，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全部灌输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他以为，这是在教儿子“本事”。
他以为，这是为儿子好。
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大悟。
他不是在教儿子本事。
他是在亲手，将自己身上的那套来自阴沟里的生存逻辑，那套早已被时代抛弃的垃圾，一丝不差地，复刻到了儿子的身上。
他亲手，把儿子推进了和自己一样的火坑。
两代人，走上了同一条绝路。
一样的贪婪。
一样的愚蠢。
一样的，在监狱里度过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
这不是传承。
这是诅咒。
而他，就是那个施咒的人。
贾梗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那张早已被岁月和劳动磨得麻木的脸上，肌肉扭曲，五官皱缩在一起。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捶打自己，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这个在牢里都很少说话的中年男人，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的哭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哭了。
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恨秦枫。
但他更恨的，是那个亲手葬送了自己，又葬送了儿子的，愚蠢透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