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纸人抬棺》
万历十五年,岁次丁亥。北京城的雪下得早,像有人把一整张浸了水的宣纸铺在檐上,慢慢洇开。风从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煤烟味、马粪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潮气——像是从地下的砖缝里爬出来的。
我叫沈砚,顺天府的一名小吏,专管“无名案卷”。所谓无名案卷,不是没有名字,而是名字太多、太乱,乱到连阎王都懒得记。比如:冻死在街头的乞丐、溺死在河里的娼妓、死在客栈里却没人认得的客商……这些人死后,官府不愿深究,就丢给我们这类人,写几句“查无实据”,再盖个印,便算完事。
那年腊月十二,衙门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红炭像一颗颗缩成球的太阳。我正翻着一卷旧档,忽然听见院外有人喊:“沈爷,沈爷!有差事!”
来的是捕快周七,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紧张,像刚在夜里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他把一份签押递过来,上面写着:“东厂密令:查永安寺外纸人抬棺一案。”
我心里一沉。东厂的案子,从来不是“案子”,而是“风向”。风向不对,小吏也能被卷进去。
“纸人抬棺?”我皱眉,“这不是戏班子的把戏么?”
周七压低声音:“不是戏。昨夜三更,永安寺外的长街上,有人看见——八个纸扎的轿夫,抬着一口黑棺,从雪地里走过去。脚步没声,雪也没塌。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纸扎的引路童子,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不摇,火不晃。”
我喉咙发干:“谁看见的?”
“巡夜的更夫,还有两个赶早的挑水夫。”周七说,“更夫当场吓瘫了,舌头打结,只会说一句:‘那棺里……有人喘气。’”
我把签押放回桌上,指尖发冷。东厂密令上还有一行小字:“查棺主,查抬棺者,查纸扎匠。若有妖邪,就地焚之。”
“焚之”两个字写得极重,像刀刻的。
我知道,这案子一旦沾上“妖邪”,就不是查案了,是灭口。
永安寺在南城,寺门斑驳,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雪停后,寺里香火反而更旺,百姓们挤在门口,手里捧着香烛,像捧着救命符。
我和周七刚到,就看见寺外墙角蹲着一个纸扎匠,正被两个锦衣卫押着。那人四十来岁,脸瘦得像被风吹干的纸,手指却粗,指甲缝里全是浆糊。他叫赵纸生,城里最有名的纸扎铺“赵记纸铺”的掌柜。
锦衣卫的小旗官指着他:“昨夜有人认出,纸人是他铺子里的手艺。你问他。”
我走近赵纸生,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稻草味。那是纸扎人的味道:纸、墨、竹篾、稻草,混在一起,像给死人做的香。
“赵掌柜,”我问,“昨夜永安寺外的纸人抬棺,是你做的?”
赵纸生眼神躲闪,嘴唇发白:“官爷,我……我只是个做纸扎的。纸人怎么会走路?那是邪祟,是邪祟借了我的纸!”
“借?”周七冷笑,“纸还能借魂?”
赵纸生突然跪下去,额头磕在雪泥里:“官爷,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近来城里有人来订纸扎,订得古怪。要八个轿夫,一个童子,还要一盏灯。最怪的是,他不要‘喜’,不要‘寿’,只要‘凶’。”
“凶?”我心里一紧。
“对。”赵纸生声音发颤,“他说:轿夫要黑脸,童子要红眼,灯要‘阴火’。还说——纸人要在夜里能‘走’。我不敢接,可他给的银子太多,我……我一时糊涂。”
“订的人是谁?”我问。
赵纸生摇头:“看不清。他总在夜里来,戴帷帽,说话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给我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八个纸人,胸口都写着字。”
“什么字?”周七追问。
赵纸生咽了口唾沫:“不是字,是……像衙门里的‘押’。八个押,连在一起,像一条线。”
我心里一沉。东厂的押,锦衣卫的押,衙门的押,我都见过。那种“押”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矩的,像给人上锁。
“图纸呢?”我问。
赵纸生指着自己的铺子:“在我铺子里。可我不敢回去……我怕。”
周七看我一眼,我点头。我们押着赵纸生,往赵记纸铺去。
赵记纸铺在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一串纸糊的灯笼,灯笼上画着黑墨的云纹,风一吹,纸灯晃得像鬼眨眼。铺子里堆着纸扎的人、马、车、房,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小的阴曹。
赵纸生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图纸,递给我。
图纸是用朱砂画的,线条细得像蜘蛛丝。八个纸人排成两列,胸口各有一个红色的押印。押印的形状很怪,像一个“门”字里夹着一个“尸”。
我盯着那押印,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衙门的押,是“阴押”。
阴押是给死人用的,据说能把魂锁在尸里,让尸不腐、魂不散。可活人用阴押,要么是邪术,要么是……在给某个“该死的人”续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问赵纸生:“订纸的人还说了什么?”
赵纸生想了想:“他说……棺里的人,欠了命。要在腊月十五之前,把命还回去。还说,还命的时候,得让‘纸人抬棺’,从永安寺走到城外的乱葬岗。路上不能见活人的血,不能听活人的哭,不能被活人的影子压到。”
周七骂了一句:“这是在给死人指路。”
我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还记得那人的手吗?有没有什么记号?”
赵纸生迟疑:“他的手……很白。左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还有——他的指甲很长,像读书人,却又不像。他的袖子里,有一股药味,像……像太医院用的冰片。”
太医院。
我心里一震。东厂密令里写的“查棺主”,难道棺主是宫里的人?
回到衙门,我把图纸交给东厂的档头。档头姓魏,脸像刀削,眼神像鹰。他看完图纸,嘴角一挑:“阴押。沈砚,你倒识货。”
我低头:“卑职只是略懂。”
魏档头把图纸往火盆边一放,火苗舔着纸角,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没有立刻烧掉,像是在等我求他。
我知道他要什么:不是图纸,是我站队。
“魏爷,”我硬着头皮,“这案子若牵涉太医院……怕是宫里的事。”
魏档头盯着我:“宫里的事,也是东厂的事。你只要查清楚:棺里是谁,谁在背后操弄。查不清,你和那纸扎匠一起焚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烧一张废纸”。
我背脊发凉,却只能应下:“卑职遵命。”
离开东厂值房时,我听见魏档头在身后对下属说:“盯着沈砚。这小吏懂阴押,怕不是也懂邪术。”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懂阴押,是因为我父亲。
我父亲曾是钦天监的一个小官,专管“丧葬吉凶”,后来在一场大火里死了。那场火烧得蹊跷,卷宗里写“烛火引燃”,可我知道不是。火是从纸扎里烧起来的,像有人把“阴火”藏在纸里。
我一直没敢说。
腊月十三夜里,我独自去了永安寺。
寺里的方丈叫了尘,是个瘦高的老僧,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他带我到偏殿,殿里供着一尊少见的“镇棺菩萨”,菩萨手持铁链,像要锁住什么。
“沈施主,”了尘说,“你不是来求平安的。”
我没否认:“我来问昨夜的棺。”
了尘合掌:“棺不在寺里。可棺从寺外过,是冲寺来的。”
“冲寺?”我皱眉。
了尘低声:“永安寺底下,压着一座旧狱。万历初年,这里曾是诏狱的分狱,关过许多不该死的人。后来狱塌了,朝廷封了地,盖了寺,想以佛法镇住怨气。可怨气这东西,像雪下的草,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我心里发冷:“你是说……那棺里的东西,是从旧狱里出来的?”
了尘摇头:“不是出来,是要回去。”
“回去?”
了尘看我一眼,眼神像看透了什么:“沈施主,你父亲的事,你还没放下。”
我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父亲?”
了尘沉默片刻:“你父亲来过这寺。他说,京城地下有一条‘阴路’,从诏狱通到乱葬岗。阴路开时,纸人能走,棺能自己动。”
我喉咙发紧:“阴路什么时候开?”
了尘吐出四个字:“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正是赵纸生说的“还命之日”。
我追问:“还什么命?”
了尘合掌:“欠命的人,要把命还回去。欠的是——命债。”
命债。
我想起东厂密令上的“焚之”,忽然明白:这不是查妖邪,是怕有人借阴路把某些秘密从地下带出来。
腊月十四,我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在皇城根下,院墙高,门严。我递了东厂的签押,守门的太监眼皮都不抬,只让我走侧门。院里药味浓得像雾,地面用青石板铺着,石板缝里长着细草,像从死人骨缝里钻出来的。
我要找的人叫李玄真,太医院的院判,专管“奇症”。此人医术高,脾气怪,最喜收集民间偏方,也最懂“邪病”。
李玄真的诊室里摆着一排小瓷瓶,瓶身上贴着黄纸,纸上画着符。他看见我,并不惊讶,像早知道我会来。
“沈砚,”他开门见山,“你是为那口黑棺来的。”
我盯着他:“你知道?”
李玄真把一张方子推到我面前:“这是‘回魂汤’。用的不是药,是‘引’。引魂回体,续命三日。”
我心里一沉:“谁用了?”
李玄真笑了笑,笑得很淡:“你猜。”
我咬牙:“宫里的人?”
李玄真没答,只说:“腊月十五,阴路开。有人想用阴路把一个人从‘死’里带回来。可阴路不是路,是债。你走一步,就得还一步。纸人抬棺,是替他还。”
“替谁还?”我问。
李玄真指了指窗外的宫墙:“墙那边,有人欠命。欠的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我脑子里闪过诏狱、旧狱、永安寺。
我忽然明白:那棺里的人,可能不是死人,是一个“被死”的人。
腊月十五前夜,雪又下了。
我回到赵记纸铺,赵纸生被我保了出来——东厂要留活口,因为他是唯一能指认订纸人的线索。赵纸生躲在铺子里,像躲在纸扎后面的活鬼。
我把图纸摊开,指着纸人胸口的阴押:“这押,你见过谁用过?”
赵纸生盯着那押,忽然脸色大变:“这……这像……像诏狱的封条押!”
“诏狱?”我心跳加速。
赵纸生点头:“我年轻时给诏狱送过纸扎。诏狱的封条,就爱用这种押。说是能封魂,不让死囚的魂跑出去告状。”
我背脊发麻。
如果纸人胸口的押是诏狱的封条押,那么背后操弄的人,就不是普通邪道,是朝廷里的人。
我问:“你还记得订纸的人,说话像哪里口音?”
赵纸生想了很久:“像……像北直隶的官话,可尾音带一点辽东味。不重,但听得出来。”
辽东味。
东厂的人里,确实有不少辽东军户出身。
我心里一冷:东厂自己在演这出戏?
腊月十五,三更。
永安寺外的长街空得像被人刮走了。雪下得密,像要把整条街都盖住。更夫不敢来,百姓不敢出门,连狗都不叫。
我和周七躲在寺门旁的槐树后,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用黑布罩着,只留一线光。
子时刚过,街上忽然响起“沙沙”声。
不是脚步声,是纸摩擦的声音。
我从黑布里往外看,看见八个纸扎的轿夫,从街口慢慢走来。他们脸色乌黑,眼白涂得像两块石灰,胸口各贴着一张黄纸,纸上是那枚阴押。
他们抬着一口黑棺,棺木上没有钉,缝里却渗出一点白雾,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棺后跟着一个纸扎童子,红眼,黑唇,手里提一盏小灯。灯不摇,火不晃,像一颗死星。
周七手心全是汗,低声:“真……真走了。”
我咬着牙:“跟上去。”
我们悄悄尾随。纸人走得很慢,却很稳,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走到永安寺后巷时,地面忽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兽口。
纸人抬棺走进去,童子也走进去。
我和周七对视一眼,跟着下去。
洞里潮湿,墙上长着青苔,空气里有铁锈味——像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符中间是一个“狱”字。
石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人的喘息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响。
我推开门,看见一间地下狱室。狱室中央摆着那口黑棺,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东厂的飞鱼服,脸色苍白,胸口却有一个洞,洞边发黑,像被什么毒火烧过。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竟真的在喘气。
棺旁站着一个戴帷帽的人,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往飞鱼服人的胸口探。
我心里一沉:“李玄真?”
那人回头,掀开帷帽,果然是太医院院判李玄真。他看见我,并不惊慌,只淡淡道:“你来晚了。”
“你在做什么?”我厉声问。
李玄真把银针收回:“续命。”
“续命?”周七拔刀,“你用邪术?”
李玄真摇头:“不是邪术,是医术。只是这医术,借了阴路。”
我盯着棺里的人:“他是谁?”
李玄真沉默片刻:“东厂掌刑千户,魏崇。”
魏崇。
这个名字我听过。他是魏档头的亲弟弟,也是诏狱里最狠的刽子手。据说他审人,不用夹棍,只用一根针,能让人把祖宗八代都吐出来。
“他怎么会在棺里?”我问。
李玄真笑了笑:“因为他欠命。欠得太多,阎王要收。可有人不想他死。”
“谁?”我问。
李玄真指了指石门上方的符:“你自己看。”
我抬头,看见符旁边刻着一行小字:“万历十二年,诏狱火,焚死囚三十有七。”
万历十二年的诏狱大火。
我父亲就是那年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钟敲响在我头骨里。
“那场火,”我声音发哑,“不是烛火引燃。”
李玄真看着我:“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李玄真把帷帽放下,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我也曾是诏狱的囚犯。万历十二年,我被关在这儿。那场火,是有人放的,想把三十七个死囚烧成灰,把口供烧成灰。可火里有人没死透,爬出来了。”
我心里发冷:“谁放的火?”
李玄真吐出三个字:“东厂。”
周七握刀的手在抖:“你胡说!”
李玄真看向周七:“你不信?你问问你自己,你当捕快这些年,抓过多少‘妖邪’?那些人,真的妖邪吗?还是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周七脸色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深吸一口气:“魏崇欠的命,就是那三十七个人的命?”
李玄真点头:“他是刽子手,也是点火的人之一。他欠三十七命。阎王要他还,所以他必须死。可东厂要他活,因为他手里有太多秘密——比如,谁下令焚狱,谁贪了赈灾银,谁杀了哪个大臣的儿子。”
我明白了。
纸人抬棺,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还命”。阴押封魂,是为了让魏崇的魂不散,能在阴路上走一圈,把债顶过去。可阴路不是随便走的,走的人要付出代价——所以才需要纸人替他抬棺,替他受罚。
可阴路的规矩,不是人定的。
我忽然听见洞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像纸被揉皱。
那八个纸人,不知何时站到了狱室四角。它们的头慢慢转动,纸脸对着我们,眼白上竟渗出一点黑血。
纸人胸口的阴押,开始发红,像烧起来。
李玄真脸色一变:“不好。阴押反噬了。”
“反噬?”我问。
李玄真咬牙:“阴押是封魂的,也是锁债的。债太多,锁不住,就会把借路的人拖回去。”
话音刚落,黑棺里的魏崇突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他张口,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喘息:“还……命……”
他的手从棺里伸出来,指甲长得像刀。
周七拔刀冲上去:“妖物!”
刀砍在魏崇手臂上,发出“噗”的一声,像砍进湿纸。魏崇手臂裂开,里面竟不是血肉,而是一团团稻草和竹篾,混着黑色的血。
周七吓得后退:“他……他不是人!”
我脑子轰的一声——魏崇的身体,被人用“纸扎”的法子换了。
李玄真低声骂:“东厂把他做成了纸人。纸人替他活,魂替他走阴路。可债太多,魂不肯归,纸人就成了尸傀。”
纸人尸傀。
我想起赵纸生说的:“纸人怎么会走路?那是邪祟借了我的纸。”
不是借。
是有人用他的纸,做了一个人。
狱室四角的纸人同时抬起手,像要抓人。它们的手臂里伸出细竹篾,篾尖闪着寒光。
李玄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符,贴在棺盖上:“沈砚,你带周七走!我来封棺!”
我拉住他:“你封不住。”
李玄真苦笑:“封不住也要封。我欠的命,也该还了。”
他说完,把符按在棺盖上,符纸瞬间变黑,像被火烤焦。魏崇发出一声尖啸,声音里夹着无数人的哀嚎,像三十七个人同时在喊。
我忽然明白,那不是魏崇的声音,是他欠的命在喊。
我和周七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像石门倒塌。接着是纸燃烧的噼啪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拍手。
我们跑出地下狱,回到雪地里,雪落得更大了,像要把一切都埋住。
周七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沈爷……这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永安寺的方向,寺里钟声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像在给死人报时。
我低声说:“是命债。”
天亮后,东厂来人,把永安寺外封了。魏档头站在雪里,脸色阴沉得像铁。他看见我,眼神像刀子:“沈砚,你昨夜去哪儿了?”
我把签押递回去:“卑职按密令查案。”
魏档头盯着我:“棺呢?”
我说:“棺在地下狱里。昨夜阴押反噬,棺已焚。”
魏档头冷笑:“焚了?好。”
他挥挥手,锦衣卫冲进寺后巷,开始掘地。掘到中午,果然挖出一间塌了的狱室,里面只剩一堆黑灰,灰里有几根竹篾和稻草,还有一枚烧变形的东厂腰牌。
魏档头捡起腰牌,眼神一闪,随即把它丢回灰里:“妖邪已除。结案。”
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开口:“魏爷,万历十二年诏狱大火,是谁放的?”
魏档头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沈砚,你父亲的卷宗,我看过。你想替他翻案?”
我心里一沉。
他知道我父亲。
魏档头走近一步,低声道:“你父亲不该查那三十七个人的口供。他查到了不该查的名字。所以他死了。你若还想查,你也会死。”
我指甲掐进掌心:“那名字是谁?”
魏档头笑了笑:“你猜。”
他走了。
雪地里,他的脚印很深,像活人。可我看着那些脚印,突然想起昨夜纸人走过的雪——雪没塌,脚印没声。
我心里发冷:也许,昨夜走阴路的,不止魏崇一个。
腊月十六,赵记纸铺起火。
火起得蹊跷,像从纸扎堆里烧起来的。赵纸生被烧死在铺子里,死状古怪: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纸扎的小童子,童子红眼黑唇,怀里还揣着一张黄纸。
我赶到时,火已经灭了。锦衣卫把黄纸递给我。
黄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朱砂写的:
“欠命者,终须还。”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临死前的人用手指写的。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赵纸生不是被东厂杀的,是被阴押反噬的。他做了纸人,纸人走了阴路,债就沾到了他手上。
周七站在一旁,声音发颤:“沈爷……这案子,真的结案了吗?”
我没回答。
我只觉得,京城的雪还在下,下得很厚,厚得像要把所有脚印都盖住。可脚印盖住了,债盖不住。
有些债,会在夜里醒来,用纸人抬着棺,从雪地里走过。
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过是站在路边的看客。
直到有一天,轮到我们被抬走。
腊月十七,雪停了。
北京城像被人用湿布擦过一遍,屋檐滴水,石板发亮,连风都变得干净。可这干净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像洗过尸身的水,清,却刺骨。
我站在赵记纸铺的废墟前,手里捏着那张黄纸:“欠命者,终须还。”字已经被火熏得发灰,边缘起卷,像一段被人咬碎的舌头。
周七在一旁吐了口白气:“沈爷,这案子东厂都结案了,咱还查什么?再查,怕是要把自己查进诏狱。”
我把黄纸折好,塞进袖里:“东厂结案,是给活人看的。可昨夜赵纸生怎么死的,不是给活人看的。”
周七脸色发白:“你是说……他是被那东西害死的?”
我没说“妖邪”,也没说“鬼”。我只说:“他欠了债。”
周七咬牙:“他一个做纸扎的,欠什么债?”
我想起那八个纸人胸口的阴押,想起诏狱封条,想起魏崇棺里的稻草竹篾。我忽然觉得,赵纸生不是“做了纸人”,他是“做了人”。
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我去了顺天府的库房,想翻万历十二年诏狱大火的卷宗。库房阴冷,木架上堆满了灰黄色的纸卷,像一排排干尸。我翻了整整一上午,只找到一卷残档,上面写着:
“万历十二年冬,诏狱失火,焚死囚三十七人。起火缘由:烛火引燃草席。”
就这么一句话。
像有人用一句话,把三十七个人的命盖了章。
我不甘心,又翻“无名案卷”。无名案卷里常夹着一些没人敢收的东西:零碎口供、匿名诉状、被撕烂的证词。翻到午后,我终于在一卷标着“杂录”的纸里,找到一张被揉皱的供词。
供词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指印,指印边缘模糊,像按的人手在发抖。上面写着:
“火起前,狱卒抬入黑棺一具,棺无钉。棺内有喘息声。其后,掌刑千户魏崇入牢,令众囚跪诵《金刚经》。诵至夜半,火起。火非烛火,乃阴火,从纸扎中出。”
我手指发麻。
纸扎。阴火。黑棺。喘息。
这和昨夜的案子,像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我继续往下看,供词最后一句更像诅咒:
“棺中之人,非死非活。其魂不入阴,其形不离阳。若遇腊月十五阴路开,当还三十七命。”
我把供词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冰。
我终于明白:万历十二年那场火,不是为了毁尸灭迹那么简单。那是一场“封口”,也是一场“献祭”。有人用三十七个人的命,换一个人“不死”。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魏崇。
或者说,是“魏崇”这个名字背后的人。
傍晚,我去了永安寺。
寺门半掩,里面香火已淡,钟声也不响了,像寺里的佛都睡着了。了尘方丈在偏殿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像骨头摩擦。
他看见我,停了扫帚:“沈施主,你来得正好。”
“正好?”我问,“正好什么?”
了尘指了指殿角的一口旧钟:“昨夜子时,钟自己响了。不是撞的,是‘有人在钟里喘气’。”
我心里一沉:“钟里?”
了尘点头:“钟里有东西。像纸,像草,像人。”
我想起魏崇棺里的稻草竹篾,想起赵纸生怀里的纸童子。我问:“能开吗?”
了尘摇头:“钟是镇棺菩萨的法器,开不得。开了,放出来的不是佛,是债。”
我盯着那口钟,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经文里夹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阴押,又像封条。
我忽然明白:永安寺不是镇怨气的,是镇“路”的。镇那条从诏狱通到乱葬岗的阴路。
“方丈,”我问,“阴路尽头是什么?”
了尘沉默很久,才说:“尽头是‘账房’。阎王爷的账房。账房里记着每个人欠的命。”
我问:“那账房里,有没有魏崇的名字?”
了尘看我一眼:“有。还有你父亲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我父亲欠命?”
了尘摇头:“不是欠命,是‘记命’。你父亲在钦天监记过一次命账,记的是万历十二年诏狱那三十七人。他把账抄了一份,藏了起来。所以他死了。”
我喉咙发紧:“那份账……在哪儿?”
了尘合掌:“在你身上。”
我愣住:“我身上?”
了尘指了指我的胸口:“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枚墨砚,砚底有夹层。夹层里不是银子,是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父亲留给我的墨砚,我一直带在身边。那砚台黑得像夜,砚池里常泛着一层潮气,像里面藏着水。我从没想过,砚底会有夹层。
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了尘叹了口气:“因为腊月十五那晚,阴路开了,账房的门也开了。有人想把账烧了,可账烧不掉。账会换个地方记——记在纸人身上,记在钟声里,记在火里。你若不把账拿出来,账就会自己找你。”
我握紧拳头:“东厂要的不是魏崇的命,是那份账。”
了尘点头:“账上写着谁下令焚狱,谁贪了银,谁杀了谁。那是能掀翻半个朝廷的账。”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推到了悬崖边。往前一步是真相,往后一步是活。
可我已经没有往后退的路了。
夜里,我回到家,关上门,点起灯。
我把父亲留下的墨砚放在桌上,砚台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坟。我用小刀轻轻撬砚底,果然听到“咔”的一声,砚底弹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细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日期、银数、口供摘要。最上面一行写着:
“万历十二年诏狱焚死囚三十七人,实为灭口。主事者:东厂掌刑千户魏崇;授意者:东厂提督太监王檀;参与者: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官三人……”
我眼睛发热,手指发抖。
王檀。
这个名字像雷,我在衙门里听过无数次。东厂提督太监,权倾朝野,连内阁都要让他三分。
账上还写着:三十七名死囚里,有十人是被冤枉的书生,二十人是赈灾银案的证人,七人是边军的逃兵,逃兵手里握有军饷被贪的证据。
最下面一行,写得极重:
“沈砚之父沈敬之,因抄录此账,被魏崇灭口,伪作失火。”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人用刀剜开。
父亲不是“烛火引燃”死的,他是被人点了火,烧成灰。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砚底。我知道,这纸不能留在我手里太久。东厂的人,像狗一样嗅得见纸味。
可我也知道,这纸若不拿出来,赵纸生白死,那三十七人白死,我父亲也白死。
我需要一个能把账送出去的人。
一个东厂不敢动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人:顺天府尹,海瑞。
海瑞以刚直闻名,连皇帝都敢骂。东厂再横,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他。
可海瑞住在府尹衙门里,门口锦衣卫多如狗。我怎么把账送进去?
我正发愁,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
像纸在走。
我猛地回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像一个童子,提着一盏灯,灯不摇,火不晃。
我背脊发麻,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纸童子。
赵纸生怀里抱的那个纸童子。
它怎么会到我家来?
我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节奏像更夫打更,却没有更声。
我握紧小刀,慢慢走到门边,问:“谁?”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一阵细细的喘息声,像从棺里传出来的。
我咬牙,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纸童子,是周七。
周七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手里抱着一个纸扎的小童子,童子红眼黑唇,怀里揣着一张黄纸。
周七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声音:“沈爷……它……它自己跑到我家门口……说要把这个给你。”
我盯着那纸童子,它的眼睛像两颗红豆,红得发亮。它怀里的黄纸上,写着一行字:
“阴路尽头,账房开门。欠命者,今夜还。”
字是朱砂写的,墨迹还湿,像刚从血里蘸出来。
我心里一沉:今夜,有人要还命。
还命的地方,在阴路尽头。
我把周七拉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你怎么会把它抱来?你不知道这东西邪吗?”
周七嘴唇发抖:“我……我不敢不抱。它看着我,像认得我。它还说……说我也欠命。”
我心里一震:“你欠什么命?”
周七低头,像被人抽了脊梁:“我当捕快第三年,抓过一个‘妖人’。那人其实只是个会扎纸的老头。东厂说他妖言惑众,要我把他按在雪地里,逼他招供。我照做了。第二天,那老头死在牢里。东厂说他‘病亡’。可我知道,他是被冻死的。”
周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欠他一条命。”
我沉默了。
原来债不只在诏狱里,也在我们这些“奉命行事”的人手里。
我看着纸童子,忽然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纸童子的头慢慢转了转,像在点头。它怀里的黄纸轻轻飘起来,落在桌上,纸上又多了一行字,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写:
“乱葬岗。”
乱葬岗。
阴路的尽头。
我和周七带着纸童子,悄悄出了城。
城门的守军缩在棚子里烤火,酒气冲天。我们从侧门溜出去,脚下雪厚,踩下去却不塌,像踩在棉上。周七一路发抖,手里的灯笼摇得厉害,火光忽明忽暗。
纸童子走在前面,步子小,却稳。它提着灯,灯不摇,火不晃。
我们跟着它,穿过一片荒林,林子里的树枝像死人的手指,刮得人脸疼。走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透了。
乱葬岗上坟包起伏,像一群趴着的尸。雪盖在坟上,坟前没有碑,只有一些歪斜的木牌,木牌上写着“无名”“弃尸”“死囚”。
岗上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门半塌,里面供着一尊缺了头的土地公。土地庙前,摆着一口黑棺。
黑棺没有钉,缝里渗出白雾,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棺旁站着八个纸扎的轿夫,它们脸黑,眼白,胸口贴着阴押。阴押红得发亮,像烧起来。
纸童子走到黑棺前,把灯放在棺盖上。灯一放稳,棺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敲棺。
周七腿一软,差点跪下:“沈爷……这……这是要还命了?”
我握紧小刀,盯着黑棺:“还谁的命?”
棺盖慢慢抬起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那手苍白,指甲长,像刀。手在空中抓了抓,像要抓什么。
接着,一个人头从缝里探出来。
不是魏崇。
是魏档头。
魏档头的脸肿得像泡过水的纸,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他张口,发出那种混合着无数人哀嚎的声音:“还……命……”
周七吓得尖叫,声音却像被雪吞了,发不出来。
我心里一沉:魏崇已经死了,魏档头却成了“还命”的人。
因为真正欠命的,从来不是魏崇一个。
魏档头从棺里爬出来,身上穿着飞鱼服,衣服里却露出稻草和竹篾。他的身体也被做成了纸人尸傀。
纸轿夫们同时抬起手,竹篾从手臂里伸出,像要把我们拖进棺里。
我忽然明白:今夜的“还命”,不是还三十七命,是还账。
账上写着的人,都要还。
而我和周七,被拉来当“证人”。
魏档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认出了我。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更清晰的声音:“沈砚……把账……交出来……”
我冷笑:“你也怕账?”
魏档头的脸扭曲起来,像纸被揉皱:“账……烧不掉……只能……吞……”
他说完,猛地扑向我。
我侧身躲开,小刀划在他胸口,纸裂开,里面的稻草和竹篾散出来,黑色的血喷在雪上,像墨。
周七在后面喊:“沈爷!跑!”
我没跑。
我盯着魏档头,忽然把砚台从怀里掏出来,对着他举起来:“你要的是这个?”
魏档头的动作停住了,像被什么锁住。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变得更凶:“交……出来……”
纸轿夫们也停住了,像在等我做决定。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追杀,是交易。
它们要账,我要真相。
我把砚台慢慢放到黑棺前的雪地上:“我给你账。你告诉我,万历十二年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王檀是不是授意者?”
魏档头的嘴张了张,像有无数声音在他喉咙里打架。过了很久,他才挤出几个字:“王檀……要银……要口供……烧……三十七……”
我心里一沉:果然。
我又问:“我父亲呢?”
魏档头的声音更低:“你父亲……抄账……魏崇……点火……你父亲……被拖入……纸扎堆……烧成灰……”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我问最后一句:“你呢?你欠几条命?”
魏档头忽然笑了,笑得像纸裂:“我?我欠……很多……很多……”
他说完,猛地扑向黑棺,像要把自己塞回去。可纸轿夫们却伸出竹篾,把他缠住,像要把他撕开。
黑棺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像阎王爷在账房里翻账本。
我知道,交易结束了。
我猛地转身,拉起周七:“走!”
我们拼命往乱葬岗外跑,身后传来撕纸般的惨叫,像无数人同时被撕开。接着是“轰”的一声,像棺木炸裂。
我回头,看见黑棺炸开,里面喷出一团黑火,火不往上走,只往地下钻,像钻进了阴路。
纸轿夫们被黑火点燃,烧得噼啪作响,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蝴蝶。
纸童子站在火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发亮。它忽然把灯吹灭,灯灭的一瞬间,四周黑得像墨。
我听见它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贴在我耳边:
“账……送出去。”
然后,一切安静。
雪又开始下了。
天亮时,我和周七回到城里。周七像丢了魂,一路不说话,只反复念:“我欠命……我欠命……”
我把他送回家,转身去了府尹衙门。
我没有直接去找海瑞。我知道,海瑞身边也有东厂的眼线。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账写在一张匿名状子里,塞进府尹衙门的鸣冤鼓下。
鸣冤鼓在府衙门口,鼓面旧得像人皮。我趁没人注意,把状子塞进鼓架的缝里。
我只写了一句话:
“万历十二年诏狱大火,灭口三十七人。账在沈砚处。”
我把自己也写进去,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把自己放在刀口上,海瑞才会信。
我转身离开时,看见鼓架上停着一只黑鸟,鸟眼发红,像纸童子的眼睛。它盯着我,忽然飞走,飞向东厂的方向。
我心里一沉:东厂会来。
但我也知道,海瑞也会来。
当天夜里,东厂果然来人,把我家围了。
魏档头不在,来的是王檀的亲随太监,带着一队锦衣卫。他们踹开门,翻箱倒柜,像要把我家翻成纸。
我坐在桌前,手里捧着那枚墨砚,像捧着父亲的骨灰。
太监眯着眼:“沈砚,把账交出来。”
我笑了笑:“账不在我这儿。”
太监脸色一沉:“搜!”
锦衣卫把我家翻得乱七八糟,连米缸都倒了。可他们什么也没搜到。
因为我把账换了地方。
我把账写在一张极薄的宣纸上,塞进了一只风筝里。风筝放在城南的破庙里,庙顶漏风,风筝挂在梁上,像一只随时会飞的鸟。
东厂的人再凶,也想不到账会在天上。
太监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你以为你躲得过?你父亲都躲不过。”
我盯着他:“我父亲躲不过,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我不一样。”
“你不一样?”太监冷笑,“你也会死。”
我点头:“我会。可我死之前,会把账送到海瑞手里。到那时,你们也会死。”
太监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海瑞?他不过是个老顽固。东厂要他死,他活不过明天。”
我心里一沉,却没有露怯:“那就看谁先死。”
太监挥手:“带走!”
锦衣卫把我押出家门,门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我抬头,看见天边有一只风筝,在雪里飞得很高,像一只白色的鸟。
我知道,账已经在路上了。
我被押进诏狱。
诏狱的门厚得像棺材盖,门一开,一股潮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狱里黑得像墨,墙上挂着铁链,地上有干涸的血痕,像有人用手指写过字。
我被关进一间单人牢,牢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隔壁传来周七的惨叫声。
他也被抓了。
我心里发紧,却无能为力。
夜里,狱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眼白多,像纸人。他走到我牢前,低声说:“沈砚,你很像你父亲。”
我盯着他:“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账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我问:“你是王檀的人?”
那人不答,只说:“王檀要的是账,不是你。你交出来,你活。”
我沉默片刻:“我交出来,赵纸生活不活?那三十七人活不活?我父亲活不活?”
那人也沉默了,像被我问住。
我继续说:“你们欠的命太多,锁不住,就想把账烧了。可账烧不掉。账会换个地方记——记在纸人身上,记在钟声里,记在火里。你们越烧,账越清楚。”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声说:“你以为海瑞能救你?海瑞也欠命。”
我心里一震:“海瑞欠命?”
那人笑了笑:“他刚直一生,杀过不少人。有些是该杀,有些是不该杀。阎王爷的账房里,谁都逃不掉。”
他说完,转身走了。
牢里只剩我一个人,听着隔壁周七的惨叫越来越弱,像被雪压住。
我知道,周七可能活不过今晚。
可我也知道,我必须活下去。
因为账还没送到海瑞手里。
第二天清晨,诏狱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有人在敲鼓。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要把天敲破。
我听见狱卒在骂:“海瑞疯了!他在府衙门口敲鸣冤鼓,敲了一夜!”
我心里一热。
海瑞真的来了。
不久后,诏狱的门开了,海瑞走进来。他穿着青布官袍,脸瘦得像刀刻,眼神却亮得像火。他身后跟着府衙的差役,差役手里拿着一张状子——我塞在鸣冤鼓下的那张。
海瑞走到我牢前,盯着我:“沈砚,账在你处?”
我点头:“在。”
海瑞问:“你为何不直接递上来?”
我低声:“东厂眼线太多。我若直接递,我活不到见你。”
海瑞沉默片刻,说:“你若把账交出来,我保你不死。”
我盯着他:“你保得住吗?”
海瑞眼神不变:“保不住,也得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海瑞像一把旧刀,钝了,却还能割开黑。
王檀的亲随太监也来了,站在牢门口冷笑:“海大人,你这是要和东厂作对?”
海瑞不看他,只看着我:“沈砚,把账交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砚,递给海瑞。
海瑞接过砚台,掂了掂,像掂着一座山。他没立刻打开,只说:“你写的状子里说,账在你处。为何又在砚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低声:“砚是我父亲的。父亲把账藏在砚底,是怕我年轻气盛,把自己也烧了。”
海瑞点头:“你父亲做得对。”
太监脸色发青:“海瑞!你敢拿东厂的东西?”
海瑞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东厂的东西,这是大明的账。”
太监咬牙:“你会后悔的。”
海瑞冷笑:“我后悔过很多事。但我从不后悔做对的事。”
他说完,带着砚台走了。
牢门关上,我又被关回黑暗里。
可这一次,黑暗里有了一点光。
几天后,京城忽然变了天。
有人说,东厂提督太监王檀被罢黜,押赴诏狱。有人说,魏档头在乱葬岗被火烧死,尸体里全是稻草竹篾。有人说,永安寺的钟自己裂开,裂口里掉出三十七枚发黑的骨钉,像三十七个人的魂。
也有人说,海瑞在朝堂上把那份账念了出来,念到一半,皇帝拍案大怒,下令彻查。
我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只知道,诏狱里的狱卒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们不再像看一个死人,而像看一个随时会咬人的活物。
一个月后,我被放了出来。
放我出来的人,是海瑞。
他站在诏狱门口,把那枚墨砚还给我:“账已抄录三份。一份送内阁,一份送刑部,一份送都察院。你父亲的冤,我会替他洗。”
我接过砚台,手指发抖:“周七呢?”
海瑞沉默片刻:“死了。东厂说他‘病亡’。”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雪压住。
周七欠的命,到底还是还了。
海瑞看着我:“你也欠命吗?”
我想起赵纸生,想起那三十七人,想起父亲。我低声:“我欠。我欠他们一个交代。”
海瑞点头:“那就活下去,把交代写完。”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诏狱门口,雪又开始下了。雪落在我肩头,像给我披了一件白衫。
我忽然明白,阴路尽头不是乱葬岗,也不是账房。
阴路尽头,是人心。
人心若黑,阴路就长。
人心若亮,阴路就短。
可无论长短,欠命者,终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