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年轻人新入职一家剧院做管理员,这剧院历史悠久,透着股说不出的陈旧气息。第一晚值班,他就听到后台传来若有若无的唱戏声,那声音婉转幽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壮着胆子循声找去,只见舞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身着华丽戏服,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等他靠近,那身影却瞬间消失了。从那以后,每晚都会有各种诡异的事情发生,道具莫名移动,灯光忽明忽暗,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一个苍白的脸从幕布后一闪而过。
年轻人开始调查剧院的历史,发现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惨案,一名当红青衣在演出时突然暴毙,从那以后剧院就不太平了。随着调查深入,他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每晚都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那年轻人愈发恐惧却又不甘心被这诡异之事纠缠,决定反击。他四处打听驱邪之法,从一位老人口中得知,需找到那青衣的遗物并妥善安葬才能平息怨气。
他在剧院的杂物间里翻找,终于发现了一只绣着精美花纹的旧戏鞋,刚一拿起,周围温度骤降,耳边传来尖锐的唱戏声,仿佛要刺破他的耳膜。可他咬牙坚持,带着戏鞋来到剧院后院准备埋葬。
就在他挖好坑要放下戏鞋时,一只惨白的手从坑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上指甲漆黑如墨,他拼命挣扎,却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要入坑中。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老人说过的另一个办法,咬破舌尖将血滴在戏鞋上,只见那只手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他……不,他没掉下去。那滴血似乎镇住了那股邪力,手缩了回去。他赶紧将戏鞋放入坑中掩埋,此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暴雨。
雨幕中,他看到那个青衣女子的身影渐渐浮现,面容不再那么狰狞,而是带着一丝解脱。她冲着年轻人微微福身,随后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了。
自那以后,剧院恢复了平静,年轻人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没过多久,他在整理剧院资料时,发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除了那青衣女子,还有一个小男孩,而那小男孩的脸,竟然和他一模一样年轻人被照片上的事惊得冷汗直冒,他开始怀疑自己与这青衣女子以及剧院有着更深的联系。
他再次深入调查,发现自己的身世竟十分离奇,原来他是被收养的,而他的亲生父母当年就与这剧院的惨案有关。那青衣女子是他的姑母,当年的惨案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随着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剧院里又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迹象,道具再次莫名移动,夜晚又有隐隐约约的唱戏声传来,仿佛在催促他继续探寻。
他决定彻底解开这个谜团,却在过程中不断遭遇危险,先是被掉落的吊灯险些砸中,后又在地下室被一股神秘力量困住。但他没有退缩,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真相的渴望,他找到了关键线索——一本记录着当年阴谋的日记。
日记中记载,当年剧院老板为了得到青衣女子的珍贵戏服,联合他人害死了她。而那戏服中似乎封印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老板想据为己有。年轻人拿着日记,准备揭露这一切时,却发现自己被一个黑影跟踪了……那黑影竟是剧院现在的经理,他是当年老板的后人,一直在暗中守护着这个秘密,绝不让它被揭开。年轻人与经理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在混乱中,那本日记不慎掉入了一个神秘的地洞。
地洞里传来阵阵诡异的光芒和唱戏声,年轻人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下去。洞内机关重重,他凭借着智慧和勇气一一化解。终于,他在洞底看到了那具穿着华丽戏服的白骨,戏服上闪烁着诡异的光。
就在这时,经理追了下来,他眼中满是贪婪,想要抢夺戏服。两人再次争斗起来,混乱中戏服被撕裂,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出来,整个剧院开始摇晃。年轻人突然明白,只有将戏服碎片重新拼凑好并安葬,才能平息这一切。
他不顾经理的阻拦,艰难地收集碎片,在力量爆发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拼凑。光芒散去,剧院恢复了平静,而经理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瘫倒在地。年轻人将戏服碎片和姑母的白骨带出地洞,重新安葬在一处宁静之地。
安葬那天,天也像那晚一样阴沉,风从树林间穿过去,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年轻人把姑母的白骨与戏服碎片一起放入棺中,又在上面覆了一层新土,立了块小木牌,只写着两个字:“归尘”。他没有刻名字——他怕名字一写,就像把她又拽回人间的是非里。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很久的闷散了些,像有人把缠在他脖子上的线悄悄松了。
回到剧院时,天已黑透。
他本以为这就是结局:怨气散了,秘密也该跟着入土。可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盏旧台灯竟自己亮了,灯罩里浮着一圈淡淡的白光,像舞台追光的边缘。桌角放着一本他从没见过的旧账册,封皮被火燎过,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四个字——“凤鸣戏班”。
他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他工作的剧院的名字,却像是它的前身。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演出、账房、人情往来,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仿佛写的人每一笔都在掩饰什么。翻到最后几页,纸页边缘沾着暗红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最末一行写着:
“戏服在‘凤巢’。取者,必以命偿。”
“凤巢”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圈得很重,纸都快被戳破。
年轻人想起那地洞——那洞里确实像个巢穴,潮湿、狭窄、四壁嵌着旧木梁,像某种巨鸟蜷着身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埋的,只是姑母的尸骨和戏服碎片,而真正的“凤巢”,或许还在剧院更深的地方,藏着当年那场阴谋的最后一口气。
他去地下室找入口。
地下室的门是新换的,上面贴着“禁止入内”的告示,锁却坏了,轻轻一推就开。走廊里一股冷气扑来,灯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他身后用脚踢着电闸。走到尽头,是一面封死的砖墙,砖缝里却渗出淡淡的光,像有人在墙里点着灯。
他伸手敲了敲砖,声音空得吓人。
砖缝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唱戏声,婉转得像女人贴着耳朵唱,唱的是《霸王别姬》里虞姬的一段,却少了最后一句“贱妾何聊生”,像被人硬生生掐断。
年轻人闭上眼,想起自己身世的那层雾:亲生父母与惨案有关,而他的脸竟出现在旧照片里。那张照片像一面镜子,把他从“旁观者”推到“局中人”。他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听见声音、看见影子,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因为他和“她”之间有一条线——血缘、执念、或者某种被安排好的宿命。
他把额头抵在砖上,低声说:“姑母,如果你还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砖缝里的光忽闪了一下,像有人在点头。
下一秒,砖墙上竟“咔哒”一声,像机关扣合。整面墙缓慢向内缩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里风大得像有人在吹一口长长的气。
年轻人咬着牙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密室。密室中央摆着一张旧梳妆台,台上放着一面裂了缝的铜镜、一支描金眉笔、还有一只绣着凤纹的戏鞋——正是他之前埋掉的那只戏鞋的“另一只”。
他愣住了:那只戏鞋明明已经被他埋了,怎么会在这里?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鞋面,耳边就响起一声尖利的笑,像有人终于等到他来。密室四壁忽然浮现出模糊的人影,都是穿戏服的,有的戴翎子,有的拿手帕,围着他转圈,嘴里咿咿呀呀地唱,唱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可那脸却不是他现在的脸,而是一张更年轻、更倔强的脸,眉眼间带着唱戏人的冷傲。
镜中“他”开口了,声音却像女人:
“你以为埋了碎片就结束了?你埋的是她的骨,不是她的恨。”
年轻人喉咙发紧:“恨什么?”
镜中“他”抬手,指向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抽屉没锁,轻轻一拉就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他亲生父亲的笔迹。
信里写着:
“她不肯交戏服,老板说要‘做一场戏’。我只是被推着走。”
“她死后,戏服被拆开,分别藏在三处:凤巢、戏台、井。”
“若有一日孩子长大,让他远离剧院。他是‘引’。”
“引”。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年轻人的心里。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偶然入职,也不是偶然听见唱戏声——他是被“引”来的。因为他的血,能打开凤巢;因为他的脸,能让“她”看见当年的自己;因为他的存在,能把那场没唱完的戏,重新唱到结尾。
密室里的风忽然停了。
四壁的人影也停了,像被谁按下暂停。黑暗里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素白帔衫,领口绣着一朵将谢的梅。她的脸不再狰狞,反而平静得像刚卸妆。
她看着年轻人,轻声说:“你长得像你父亲。”
年轻人喉头一哽:“姑母……”
女人摇摇头,像在纠正他:“我不是你姑母。”
年轻人怔住。
女人抬起手,指尖在铜镜上轻轻一点,镜面上裂开的缝像被针线缝起,露出一张旧照片——照片里那个“小男孩”,并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父亲小时候曾在戏班里学过一段,扮过虞姬的童生,脸与他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才会让他误以为是自己。
而“她”,也不是他的姑母,而是他父亲当年的“师姐”——那个被夺走戏服、被害死的青衣。她之所以找上他,是因为他父亲当年参与了那场阴谋,却在最后一刻动了恻隐之心,把她的尸骨偷偷藏起,留下日记和信,希望有一天真相能被揭开。
她的恨,一半是恨老板,一半是恨“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女人的声音低下去:“我要的不是你死,是你把真相带到光里。你父亲躲了一辈子,你不能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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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握紧那叠信,像握住一把刀:“可经理已经……”
“他没死。”女人说,“他只是被抽走了‘贪’。贪没了,人就像空壳。但空壳也会说话。”
密室忽然震动,像有人在上面跺脚。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乱得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年轻人抬头,看见经理从洞口跌进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贪婪,只剩一种空洞的恐惧。他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嘴里反复念着:“别唱了……别唱了……我不想听……”
女人的身影缓缓转向经理,声音冷得像刀背:“你祖父做的事,你守了这么多年。你守的是秘密,还是你自己的命?”
经理浑身发抖,终于崩溃,跪在地上,把当年的事一股脑全吐了出来:老板如何逼迫青衣交戏服,如何在后台放火,如何把戏服拆成三部分分别藏在凤巢、戏台藻井和剧院后院的枯井里,又如何用“戏服封印着力量”的谎言骗得众人不敢动。
年轻人听得手心发冷。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值班听到的唱戏声,想起道具自己移动,想起灯光忽明忽暗——那不是“闹鬼”,那是“提醒”。提醒他:这里还有没说完的真相,还有没归位的东西。
女人的目光落在年轻人手里的信上:“把它们交给该看见的人。”
年轻人点头。
他转身要走,却被女人叫住。她抬手,把那支描金眉笔轻轻放到他掌心,笔杆冰凉,却不刺骨。
“这支笔,当年沾过她的血。”女人说,“你拿着,不是为了勾魂,是为了写清。”
年轻人握紧眉笔,像握住一把不会断的刀。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剧院,尘埃在光里漂浮,像无数细小的魂魄终于愿意散开。经理被他交给了警方,连同那本日记、账册、信件一起。警方在剧院后院的枯井里挖出了戏服的第二部分碎片,在戏台藻井里找到了第三部分。
而那间密室里的“凤巢”,被封上了。封条不是普通封条,是剧院老员工找来的红绸,上面写着四个字:“戏终人散”。
几个月后,剧院重新公演。
开场前,年轻人站在后台,第一次不再害怕黑暗。他听见梁上似乎有人轻轻哼着一段没唱完的腔,却不再幽怨,反而像一种释然的回声。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舞台轻声说:“戏唱完了。”
黑暗里,有人像回应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人抬头,看见幕布后闪过一抹素白,像一只凤掠过。那抹白没有停留,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胭脂香。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后还会听见唱戏声——但那不再是纠缠,而是提醒:提醒他记住真相,记住那些被夺走的人生,也提醒他,有些债,不是埋了就完了,而是要有人把它说出来。
他把描金眉笔放进玻璃柜里,旁边摆着那两张照片:一张是青衣当年的剧照,一张是他父亲的旧照。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条线终于打了个结。
玻璃柜下写着一行字:
“真相登台,怨灵归位。”
剧院恢复了热闹,观众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年轻人站在侧幕条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管理员”,而是这座老剧院的“守夜人”。
只是守的,不再是恐惧。
而是公道。
公演后的第一个月,剧院迎来了省里的非遗考察团。白天人来人往,灯光亮得像要把每一寸木纹都照透;可到了夜里,整栋楼又会慢慢沉回那种旧时代的安静里。年轻人——他终于习惯别人叫他的名字“许闻”——仍旧值夜班。他不再把巡楼当成煎熬,反而像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到戏台走一圈,摸一摸那道被岁月磨平的台口;去后台看一眼那面新换的穿衣镜,确认它没有起雾;再到地下室门口停一停,听墙里有没有“咿呀”的尾音。
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
可那天夜里,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唱腔,是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有人在黑暗里结账。许闻循着声音走到二楼的旧票务室。门本该封着,却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推开门,看见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可剧院早就通了电。煤油灯的火苗细细的,照得墙上挂着的账册影子一晃一晃,像一排排站立的人。
桌后坐着个穿长衫的影子,背对着他,手里拨着算盘。那影子的头发花白,肩却挺得很直。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慢悠悠地说:“新来的?”
许闻心里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长衫影子停了拨珠,像在等他继续说。许闻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支描金眉笔——他没带在身上,那笔被他锁进了玻璃柜。可此刻他却莫名觉得胸口发烫,像那支笔在远处提醒他:别逃。
“你是谁?”许闻问。
影子终于回头。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被灯影揉皱的灰,像被火熏过的纸。可许闻却偏偏“认”出了他——那种油滑而冷酷的气场,和资料里描述的“老老板”如出一辙。
“我在等一笔账。”影子说,“欠了三十年的账。”
许闻喉头发干:“谁欠的?”
影子抬起手指,指向许闻的胸口:“你家。”
许闻怔住。他想起父亲的信里那句“我只是被推着走”,想起母亲临终前含糊的叹息,想起自己被收养时档案里那一栏空白的“生父信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卷进来的,可在这团灰面前,他忽然明白:他是“账本上的一笔”。
影子把算盘往前一推,算盘珠“哗啦啦”响成一片。桌面上慢慢浮起一行行字,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刻出来:
借命一条
借声一嗓
借戏服一整件
借后人一魂
许闻盯着那行字,手心冰凉:“你想要什么?”
影子笑了一声,笑得像纸被揉皱:“我不要你命。我要你把‘凤巢’里剩下的东西交出来。”
许闻心里猛地一跳:“凤巢不是封了吗?”
影子缓缓站起来,长衫拖在地上,像一条潮湿的河。他走到许闻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贴近他,声音低得像贴着耳朵说:“封得住门,封不住账。你以为你埋了她的恨?你埋的是你以为的恨。真正的恨,在账本里。”
许闻猛地后退一步,撞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走廊忽然亮了一瞬,像有人把灯打开又关上。他听见楼下舞台上传来一声水袖轻甩的“啪”,像青衣在提醒他:该醒了。
许闻再回头时,票务室里只剩一张空桌,煤油灯早已熄灭,算盘也不见了,只有桌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一个“赵”字。
他心里一沉。
赵——老老板的姓。也是经理祖父的姓。那本旧账册里反复出现的名字。
许闻回到办公室,翻出那本被火燎过的“凤鸣戏班”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戏服在凤巢。取者,必以命偿”旁边,竟多出一行新写的墨迹,像刚干不久:
“还差一笔。”
许闻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做的一切,只是把最表面的怨气按了下去。真正的根,在“账”——在当年被夺走的东西,在被掩盖的交易,在被当作筹码的人命。
第二天,许闻去医院探望经理。
经理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嘴里偶尔吐出几个词:“戏服……凤巢……别唱……”像被人反复播放的留声机。许闻坐在床边,低声问:“你祖父当年,到底从凤巢里拿走了什么?”
经理的眼球猛地转动,像听见了某个开关。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天花板,又指着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许闻贴近他,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凤……凤衣……不是戏服……是……是‘引魂衣’……”
许闻背脊一阵发麻:“引魂衣?”
经理的嘴唇颤着:“穿上……能把……能把死的……叫回来……老板想……想当神仙……”
许闻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那密室里的铜镜、眉笔、另一只戏鞋,想起那句“你是引”。原来所谓“封印的力量”不是谎言,只是被扭曲了——那力量不是用来害人的,而是用来“引魂归位”,让枉死的人能在戏台上把最后一句唱完,把该说的话说完。
可老老板把它当成了长生的钥匙。
许闻走出病房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知道自己必须再回一次“凤巢”——不是为了取什么,而是为了把“引魂衣”真正的用途还给它,把账本上那笔“还差一笔”补上。
夜里,他独自回到剧院。
地下室的砖墙仍贴着红绸封条,上面写着“戏终人散”。可封条中间却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挑开。许闻伸手一碰,红绸竟自己滑落,露出那个洞口。
洞里有风,风里带着胭脂香。
他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密室和上次一样,梳妆台、铜镜、眉笔、戏鞋都在。只是这次,梳妆台的镜面不再裂,反而亮得像刚擦过。镜中映出许闻的脸,而镜旁的暗处,站着那位青衣的身影。
她仍旧穿素白帔衫,只是领口的梅花不再发黑,像被清水洗过。
“你来了。”她说。
许闻点头:“我知道了。引魂衣。”
青衣沉默片刻,像在衡量他是否值得信任。最后她开口:“那不是用来叫魂害人的。那是用来让我把最后一句唱完的。唱完了,我才能走。”
许闻问:“最后一句是什么?”
青衣看着他,眼神像一盏灯慢慢亮起来:“你父亲欠我的那一句。”
许闻怔住。
青衣抬手,指向铜镜。镜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水面被轻轻点破。镜中浮现出三十年前的后台:灯光昏黄,衣箱半开,一个年轻男人握着一支描金眉笔,手在发抖。旁边的青衣坐在镜前,正要画最后一笔,却听见门外有人喊:“她不肯交,就烧!”
年轻男人猛地回头,眼里全是恐惧与挣扎。他想冲出去,却被人一把拉住。火舌从门缝里钻进来,像红色的蛇。青衣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若走,就把我这句唱完。”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火,吞没了一切。
镜中画面戛然而止。
许闻的眼眶发热。他终于明白那句“你父亲躲了一辈子”是什么意思——父亲躲的不是法律,是那一夜他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没能替她唱完的那一句。
许闻握紧拳,声音发哑:“我替他唱。”
青衣看着他,像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件薄薄的戏衣——不是华丽的戏服,而是一件素色的“引魂衣”,上面没有金线,只有细密的银线,像一张网,把光都收拢在衣褶里。
“穿上它。”她说,“在戏台上。唱《霸王别姬》最后一段。唱到‘贱妾何聊生’时,停。然后——把你父亲欠我的那句话说出来。”
许闻接过引魂衣,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像摸到一层薄冰,冰下却有温热的脉搏。他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青衣忽然叫住他:“许闻。”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闻回头。
青衣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别再让任何人把戏当成命。戏比天大,但天也容得下一个人好好活着。”
许闻喉咙发紧,用力点头。
他抱着引魂衣走出密室,踏上石阶。洞口的风忽然变得温柔,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回到舞台时,整座剧院漆黑一片。许闻把引魂衣披在身上,走到台中央。灯光没有开,可他却觉得自己被一束看不见的光照着,像所有的观众都在黑暗里屏息等待。
他闭上眼,想起父亲那张旧照片,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的唱戏声,想起那只从坑里伸出的手,想起那句“你是引”。
然后他开口。
第一句唱出来时,他的声音仍旧生涩,可唱到第二句,嗓子像被什么轻轻打开,清亮得不像他自己。那不是被附身,更像有人把他喉咙里的结解开了。
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像有人从侧幕条里走出来。
他没有回头。
唱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他按青衣说的,停住了。
舞台上静得像坟。
许闻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说: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缠了很久的线彻底断了。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女人终于把憋了三十年的气吐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身后有人接唱——
那声音清亮、婉转,却不再幽怨,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贱妾何聊生。”
唱完这一句,舞台上方“咔哒”一声,像木梁归位。整座剧院的灯光忽然全亮,又在一瞬间全灭。等许闻再睁开眼,引魂衣从他身上滑落,像一片薄云落在地上。
黑暗里,青衣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对着许闻微微福身,像真正谢幕。然后她转身,走向台口那束看不见的光,身影一点点淡去,像被风吹散的烟。
许闻弯腰,把引魂衣叠好,抱在怀里。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他把引魂衣与那支描金眉笔一起送进博物馆的库房,附了一张说明:此物为戏曲文物,用于舞台仪式,严禁私取。又把那本“凤鸣戏班”账册、父亲的信、经理的口供一并交给警方与文化部门。剧院老老板当年的罪行被重新立案调查,真相终于被写进档案,不再只留在夜里的唱腔里。
许闻仍旧做管理员。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怕巡楼。偶尔夜深,他会听见梁上有人轻轻哼一段腔,却不再催命,更像有人在提醒他:别忘。
他也确实没忘。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都会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点一盏灯,放一把椅子,像给某位老朋友留座。然后他自己坐在台下,听那若有若无的尾音绕梁。
有人问他:“你在等谁?”
许闻总是笑一笑,说:“等一出戏,唱完最后一句。”
而那盏灯,至今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