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目光在十张紧绷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弹药箱上那排冰冷的冲锋枪。
他弯腰,拿起一支。
枪身沉甸甸的,带着新枪特有的机油味和金属的冷硬触感。
他拉动枪栓,“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打谷场上格外清淅。
“郑大同!”
郑大同猛地挺直腰板,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眼神象钉子一样钉在林野身上:“到!”
林野走到他面前,双手平端冲锋枪,递了过去。
郑大同伸出微微颤斗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随即用力握紧!
那力道,仿佛要将枪身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接过枪,又立刻接过林野递来的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沉甸甸地压在手心“赵铁柱!”
“到!”一个膀阔腰圆、脸上还带着泥浆的汉子踏前一步,声音洪亮。
一支冲锋枪,两个弹匣。
“王栓子!”
“到!”
那个最后几乎是被拖过终点线的小个子,此刻却爆发出不输旁人的吼声。
他接过枪,枪身几乎比他小臂还长,但他死死抱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大虎!”
“李石头!”
“孙有根!”
“吴二牛!”
“陈水生!”
“张福贵!”
“钱满仓!”
一个个名字被喊响,一个个身影上前,接过属于他们的武器和荣耀。
十个人,十支乌黑的p38冲锋枪,二十个沉甸甸的弹匣。
打谷场上,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金属冰冷的反光。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之气在弥漫。
新枪在手,沉甸甸的分量压着肩膀,也压着心头。那不仅仅是武器,更是催命的号角。
林野看着眼前这十张年轻而布满汗水泥污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和紧抿的嘴唇。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利落地背起自己那支同样乌黑的p38。
“解散!整理装备!一小时后,村口集合!”命令干脆利落,砸在地上。
十个人无声散开,抱着新枪,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有力。
团部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浮土味。
李云龙正俯身在那张摊开的、画满红蓝箭头和圈点的破旧地图上。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嗓门带着地图上的硝烟味:“事儿办完了?”
“是,团长。”
林野走到桌边,目光也落在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小点上,“人齐了,枪发了。”
“恩。”
李云龙这才直起腰,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眼珠子在林野脸上转了一圈。
“接下来呢?打算怎么操练你这帮狼崽子?”
“回杨村。”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尤豫。
李云龙眉头一挑:“杨村?那破地方刚炸过,除了焦土烂瓦,还能有啥?”
“有鬼子。”
林野的目光依旧钉在地图那个点上,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鬼子留下的痕迹还在。弹坑,血迹,被炸塌的墙,烧焦的木头————都是活教材。”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李云龙:“那地方,我熟。小鬼子怎么摸进来的,怎么利用地形,最后又栽在哪儿————战场,是最好的训练场。
在废墟里练潜伏,在弹坑里练射击,在打谷场上复盘那晚的攻防,比在平地练一百遍都管用。”
李云龙没立刻吭声,手指头在地图上“杨村”两个字旁边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眯着眼,象是在掂量林野这话的分量。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粗瓷碗跳了一下。
“行!你小子有主意!”
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杨村就杨村!老子准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林野跟前,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力道沉得让林野身体微微一晃。
“老子把全团最好的十把尖刀都给你磨了!还搭上老子压箱底的好枪好弹i
”
李云龙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林野,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个月!
三个月后,老子要看见一把能捅进筱冢义男心窝子的刀!听见没?!”
他盯着林野的眼睛,那眼神象烧红的烙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和压力。
林野迎着李云龙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淅地砸在地上:“是!团长!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足有三秒,才缓缓收回手,脸上那股子狠厉劲儿也松了些,摆摆手:“滚蛋吧!带你的狼崽子去啃杨村的土坷垃去!老子等着看!”
林野没再多说,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团部。
一个小时后。
杨家沟村口,尘土尚未落定。
十个人,加之林野,十一人。
没有队列,没有口号。
十个身影,清一色背挎着乌黑锃亮的p38冲锋枪,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弹匣包,如同十柄刚刚出鞘、带着寒气的钢刀,沉默地矗立在初春还有些料峭的风里。
林野站在最前,背上除了背包与2条枪外,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长条油布包裹o
“目标,杨村。急行军。出发!”
十一双沾满黄泥的布鞋踏上了通往杨村的土路,脚步声迅疾而沉闷,卷起一路烟尘。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辆螺车,上面装的是新一团剩馀的p38冲锋枪以及子弹。还有他们11人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给养。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巨大的座钟指针咔哒、咔哒,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像钝刀子割着神经筱冢义男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天光落在他笔挺的将官服上,却驱不散那背影透出的沉沉阴郁。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南田秀吉垂首肃立在门口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份关于山本特工队全体“玉碎”的最终确认报告,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公文包里,也烫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
空气凝滞得让人室息。
筱家义男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象深潭底部的寒冰,冰冷,死寂,翻涌着毁灭的暗流。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耻辱和一种被蝼蚁咬伤后爆发的、近乎癫狂的暴怒。
他走到巨大的晋西北地图前,手指猛地戳在代表杨村的那个点上,指甲刮过地图,发出刺耳的声响。
“杨村————”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铁锈,“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支那村落————
埋葬了帝国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特战利刃————埋葬了山本君————”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地图被捏得皱成一团。
“耻辱!这是第一军的奇耻大辱!”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大厅里轰然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南田秀吉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
“航空兵的炸弹,只能洗刷表面的痕迹!洗刷不了深入骨髓的耻辱!”
筱冢义男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南田秀吉,“耻辱,只能用鲜血来洗刷!只有用八路最高首长的鲜血,才能洗刷掉这一份耻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喷吐着血腥味:“命令!”
南田秀吉猛地挺直身体:“嗨依!”
“立刻!组建特遣队!代号樱花”!”
筱冢义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兵员,从各联队、各师团直属部队里挑!要最精锐的!最凶悍的!最忠诚的帝国武士!
装备,用最好的!德国冲锋枪!最新式电台!炸药!配属战车分队!航空兵随时支持!”
他顿了顿,眼中的疯狂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冰寒刺骨的怨毒:“目标——八路总部!任务——彻底毁灭!不留任何活口!鸡犬不留!找到他们的最高指挥官!把他的头颅,带回来!”
“嗨依!”南田秀吉重重顿首,额角冷汗滑落。
“还有!”
筱冢义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情报部门!给我挖!掘地三尺!
把那个林野的底细,给本司令官挖出来!他的部队!他的习惯!他的一切!
我要知道,是什么样的支那人,敢折断帝国的刀锋!”
“嗨依!司令官阁下!”
南田秀吉再次顿首,转身快步离去,沉重的军靴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急促。
橡木门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