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已经是傍晚。
许天坐在副驾驶，用右手把烟盒磕了磕，抖出一根，刚想往嘴里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烟截了胡。
林清涵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那根烟扔出了窗外。
“伤好之前，戒了。”
许天咂了咂嘴，干脆闭目养神，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局经侦支队队长李宛瑜的电话。
“宛瑜，查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局长，查了。”
李宛瑜语速很快。
“我把你给我的那几家李豪名下的空壳公司，跟滨州市东山纺织厂的账目做了比对。很干净，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
许天眉头皱起。
“不过”
李宛瑜话锋一转。
“之前陆展博案子里的恒通集团的账，是我经手查的。”
“局长，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别卖关子。”
“恒通集团在倒台前，有几笔大额资金，以原材料采购的名义，流向了东山县的一家叫永鑫纺织的企业。”
“这笔钱在永鑫的账上转了一圈，扣除几个点的损耗后，又通过几个地下钱庄流回了江州，最后进了几个海外账户。”
“洗钱？”
许天吐出两个字。
“对，典型的循环走账。”
李宛瑜声音兴奋。
“而且这个永鑫纺织，前身就是东山纺织厂的三产公司。三年前改制，被私人收购了。”
许天猛地睁开眼。
陆展博的恒通集团，滨州市的永鑫纺织。
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利益输送管道。
陆展博倒了，但那头的永鑫纺织还在运作，还在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国有资产。
“把这两个案子并了。”
许天当机立断。
“起草一份报告，我要向省厅申请，带队去东山县协查。”
“明白，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许天揉了揉眉心。
这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许天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张卫国爽朗的笑声，跟之前拍桌子骂娘的时候判若两人。
“许天呐，身体怎么样？没大碍吧？”
“死不了，劳张厅挂念。”
许天语气平淡。
“哈哈，年轻人就是身体好。那个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省厅？有个紧急会议。”张卫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周书记和梁书记都在，点名要见你。”
许天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清涵。
林清涵目视前方，方向盘一打，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直奔高速路口。
“看来这顿病号饭是吃不上了。”
林清涵取笑说道。
省公安厅，三楼会议室。
周胜坐在主位，梁郑和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
张卫国坐在末席，看到许天进来，甚至还要起身去倒水，被许天拦住了。
“各位领导，这阵仗有点大啊。”
许天拉开椅子坐下，左肩的绷带在深色的会议桌前格外显眼。
周胜把手串往桌上一放。
“许天，江州的事情，省委很震动。”
“前有陆展博案涉及到多方面，后有东河县以及枪击案的事情。”
周胜指了指梁郑和。
“老梁这边的审计组，在对全省国企改制情况进行摸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窟窿。”
梁郑和把一份材料滑到许天面前。
“滨州市东山纺织厂，也是九十年代末的明星企业。三年前改制，说是为了盘活资产，实际上是把优良资产剥离，低价卖给了关联公司。”
“我们审计发现，有近两个亿的资金去向不明。而且，这笔钱在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涉及跨市、跨省甚至跨国转账。”
梁郑和看着许天。
“这手法，跟你之前在红枫镇供销社改革时遇到的情况，很像。
许天没翻材料，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永鑫纺织？”
许天问道。
梁郑和有些诧异，随即点头：
“没错，就是永鑫。还涉及到之前的恒通集团。”
周胜接过话头。
“省委上午开了个碰头会。这种跨市的经济犯罪，牵扯到历史遗留问题，地方保护主义严重，一般的调查组下去，根本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们需要一把尖刀。”
周胜盯着许天。
“一把懂经济、懂侦查，而且骨头够硬，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尖刀。”
“大家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天沉默了。
他想起了icu里躺着的李康成，想起了那个为了儿子喝下烧碱水的哑巴父亲。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村霸案。
没想到，最后还是绕回了国企改制这个巨大的漩涡里。
他在红枫镇搞改革，被写进了内参，成了典型。
如今，这个典型要被派去清理别人留下的烂摊子。
“这是个火坑。”
许天抬起头，直视周胜。
“滨州不是江州，我在那边没根基。东山县的情况，恐怕比东河县还要复杂十倍。”
“怕了？”
“恒通集团的情况，你也知道，涉及到毒品，还有港商。这些案件你都有参与，经验丰富阿。”
张卫国在旁边激了一句。
许天笑了笑，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张厅，激将法对我没用。”
许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去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周胜身子前倾。
“第一，专案组的人，我来定。除了省厅配合的技术人员，我要带我自己的兵。”
“到了东山，我不信当地的公安，我只信我自己的人。”
张卫国刚想说话，周胜一摆手。
“准了。你直接列名单，省厅负责调令。”
“第二。”许天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要把尚方宝剑。”
“到了东山，我不希望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给我下绊子，或者打电话让我放人。”
许天看着张卫国，意有所指。
张卫国老脸一红，假装喝水掩饰尴尬。
周胜和梁郑和对视一眼。
梁郑和缓缓开口。
“这个专案组，由省纪委、省政法委联合督办。你任组长，直接向我和周书记汇报。除了省委书记和省长，谁的电话你都可以不接。”
“这把剑，够不够锋利？”
许天站起身，虽然左肩还吊着，但身姿笔挺。
“够了。”
走出省厅大门，天色已经擦黑。
林清涵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见许天出来，拧开盖子递过去。
“接了？”
“接了。”
许天直接喝完。
“没法不接。”
“去哪？”
“去趟医院。”
许天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去见见李玉东。”
再次回到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
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李玉东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个装满硬币的布包，眼神呆滞地看着路灯下的飞蛾。
看到许天和林清涵走过来，李玉东慌忙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许天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大伯，康成的情况稳定了，过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李玉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许天在他身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眼林老师，又塞了回去。
“大伯，我要去一趟滨州，去东山县。”
听到东山县，李玉东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触电了一样。
他拼命摇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指着许天的伤口，又指了指远处的黑暗，嘴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我不怕。”
许天握住他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
“康成说，他爸是为了查账没的。这事儿，总得有人管。”
李玉东僵住了。
他看着许天，看着这个年轻局长。
良久，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那里的衣服缝死了一个口袋，他费劲地把线头扯开。
林清涵走上前，从包里拿出指甲刀，帮他挑开了线头。
李玉东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八十年代装饼干的盒子，上面的油漆都磨掉了，露出铁皮。
他把盒子郑重地放在许天手里。
回到车上，借着顶灯昏黄的光，许天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厚厚一沓信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有的地方字迹被泪水晕开了，模糊不清。
这是李康成母亲生前写的举报信。
许天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日期是1999年。
“东山纺织厂二车间进口德国的特种纺纱机，原值八千万元，尚在折旧期内。厂长赵德汉勾结永鑫公司，以报废设备名义，作价八百万元私下转让”
“我丈夫李汉生发现账目漏洞，多次向厂领导反映无果。那一晚，他说要去厂里拿回底单，却再也没回来”
许天翻动信纸的手指越来越慢。
每一页，都是血泪。
八千万的设备，卖了八百万。
这中间的七千两百万，去了哪？
这还只是一台设备。
整个东山纺织厂，当年可是拥有几千名职工的大厂，到底有多少国有资产，在这场所谓的改制盛宴中，被这群硕鼠瓜分殆尽？
“八百万”
许天喃喃自语。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甚至不如这八百万里的一个零头。”
林清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改制，这分明就是抢劫。”
许天合上盖子，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