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州市局大院,雾气还没散尽。
几辆越野车和两辆面包车静静停在楼下,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许天站在台阶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费劲地扣着风衣扣子。
“局长,扣子我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三两下帮许天整理好衣领。
周桂龙满脸堆笑,那张平时威严的脸此刻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昨天半夜接到的电话,连夜从江城县赶过来。
这老小子本来就是滨州人,在江城县憋了这么久,这次算是衣锦还乡,虽然是回去抓人的。
“老周,这次把你从江城调出来,家里那摊子事安排好了?”
许天看着他。
“局长您放心!”
周桂龙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政法委那边有副书记盯着,局里几个刺头都被我收拾服帖了。您指哪我打哪,这回要是再掉链子,您把我这身皮扒了!”
周桂龙心里明镜似的。
许天来到江州后,联系就少了,最近一次也就是双河镇抓人。
这次许天点名让他进专案组,那是真把他当自己人看了。
更何况,这次去的是滨州。
“你是滨州人?”
许天问道。
“土生土长。”
周桂龙递上一根烟,又想起许天有伤,讪讪地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老家就在滨州下面一个村,离东山县不到五十公里。那边的路,我闭着眼都能开。”
“好。”
许天点了点头。
“这次去那是龙潭虎穴,要的就是你这个活地图。”
不远处,郭正南正对着十几个特警,做最后一次点名。
这时,李宛瑜走了过来,她眼圈有点黑,显然是一宿没睡。
“局长,东山纺织厂当年的改制资料,还有永鑫纺织近三年的税务报表,我都备份好了。”
“上车。”
许天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副局长刘长明。
刘长明是个典型的老黄牛,五十出头,平时在局里不争不抢,存在感极低。
但在之前的大清洗中,他愣是因为屁股底下干干净净,没被纪委请去喝茶。
“老刘。”
“局长。”
刘长明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家看好了。”
“我不在,别的大事你可以不做,但有一条,那个李康成,必须给我护住了。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人把他带出icu一步。”
刘长明腰杆挺直。
“您放心。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否则谁也别想动那孩子。”
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钻进那辆猎豹的副驾驶。
“出发。”
车队鱼贯而出,碾碎了清晨的宁静,直奔高速路口。
…
从江州到滨州,车子开得飞快,两边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变成了连绵的农田,最后进入了重工业气息浓厚的滨州地界。
东山县,曾经的纺织重镇。
路边随处可见废弃的厂房和烟囱。
周桂龙指着窗外那些破败的厂房,叹了口气。
“局长,这就是当年的纺织工业园,现在全成了永鑫纺织的私人领地了。”
车子开进东山县城时,许天注意到,街道两边的门面房虽然破旧,但路上的豪车可不少,偶尔能看到几辆挂着两地牌照的奥迪a6。
车队在东山县委大院门口停下,保安看了看牌照,赶紧拉开了横木。
东山县委书记陈豪和公安局长郑国辉已经站在台阶下面候着了。
陈豪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手里攥着手串。
郑国辉则显得清瘦很多,眼神躲闪,不时地扶一扶大檐帽。
“哎呀,许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陈豪快步走上来,伸手想握许天的右手,被周桂龙抢先一步拦住了。
“陈书记,我们局长有伤在身,握手就免了,咱们屋里谈。
周桂龙笑呵呵地挡在许天身前,那股子老油条的气场瞬间散发开来。
陈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理解理解,许局长勇斗歹徒的事迹,我们东山县也是如雷贯耳啊。”
众人走进县委会议室,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红头文件和茶杯。
许天坐下后,目光在陈豪和郑国辉脸上扫了一圈。
陈豪虽然在笑,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许天的脸色。
郑国辉坐在斜对面,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面,手里的钢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画圈。
“陈书记,郑局长,省里的文件你们应该都收到了。”
许天开门见山。
“永鑫纺织涉及跨市洗钱和侵吞国有资产,专案组这次来,是抓人的。”
陈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叹了口气。
“许局长,不是我们不配合,东山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
“永鑫纺织是我们县的纳税大户,三千多名工人都指着厂子吃饭呢。”
“这万一查出点什么惊天大案,厂子停产,那三千多人上街闹起来,我这乌纱帽可保不住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国辉也跟着附和,声音压得很低。
“是啊,许局,永鑫的账目我们局里之前也查过,确实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而且他们老总赵永坤,那可是省里的劳模,人脉广得很。”
许天冷笑一声,右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郑局长,没查出问题,是查不出,还是不敢查?”
郑国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许天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是来通知你们的。”
“专案组的办公地点定在县招待所,所有涉及永鑫纺织的卷宗,今晚八点前必须送到我桌上。”
陈豪还要说话,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凑到陈豪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豪脸色微变,随即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许局长,真是巧了,咱们东山县的周主席正好在这边开会。”
“周主席听说江州的英雄局长到了,特意在隔壁准备了一壶好茶,想请您过去坐坐。”
周桂龙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周照祥,1998年改制时的常务副县长。”
许天心里冷哼一声,这老狐狸动作够快的,这就坐不住了,想下场试试深浅?
他站起身,由于动作牵动了伤口,脸色白了几分。
“喝茶就不必了。”
许天淡淡开口。
“我这人胃不好,医生特意嘱咐过,最近只能喝白开水。再说了,专案组的时间紧,任务重。”
许天站起身,虽然吊着一只胳膊,但那股子气势压得陈豪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书记,郑局长,八点钟,我要看到卷宗。”
许天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郭正南和周桂龙紧随其后。
陈豪站在窗边,看着车辆驶离大院,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去告诉周老,这年轻人,骨头比我想象的还要硬。”
车上,周桂龙一边开车一边骂娘。
“局长,这帮孙子明显是想给咱们吃闭门羹。”
“那个周照祥可不是省油的灯,东山县这几年的改制全是他一手抓的。”
许天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呢。”
“老周,去招待所,让兄弟们把家伙事儿都准备好。”
“今晚这东山县,怕是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车队停在县招待所门口,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已经把大门口给占了。
郭正南先跳下车,眼神凌厉地扫过四周。
“局长,周围有尾巴,三辆摩托车,两辆面包车。”
许天下车,看了一眼不远处路口停着的几辆车。
那些车没熄火,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不用管他们,让特警组在楼梯口架上家伙。”
“谁敢硬闯,直接按寻衅滋事抓了。”
许天众人走进招待所大厅。
二楼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办公室,李宛瑜已经带着人开始整理资料。
周桂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许天身边。
“局长,刚才我以前的一个老同学给我发了条短信。”
他把手机屏幕递到许天面前,上面只有几个字:
“虎穴龙潭,速离。”
许天看完,随手把短信删掉。
“老周,你这老同学还算有点良心。”
“不过,咱们既然来了,不把这龙潭水搅浑,怎么钓出里面的大鱼?”
晚上七点五十,招待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郑国辉带着几个民警,抱着几箱子落满灰尘的卷宗走进了会议室。
他满头大汗,脸色比下午见的时候还要难看。
“许局,卷宗都在这儿了,全是当年的原始资料。”
许天翻开最上面的一本,一股霉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看到,很多关键页码都有被撕毁或者涂抹的痕迹。
“郑局长,这卷宗是被老鼠啃过,还是被人啃过?”
郑国辉低下头,不敢看许天的眼睛。
“许局,时间太长了,保存不善,您多担待。”
许天没理他,转头看向李宛瑜。
“宛瑜,开始干活。”
李宛瑜带着两个会计,立刻扑到了那几箱卷宗上。
许天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招待所楼下,不知什么时候聚拢了一群穿着工厂制服的汉子。
他们手里拎着钢管和扳手,三五成群地蹲在路灯影子里。
“局长,这帮人想干什么?”
郭正南走到许天身后,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许天看着楼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
“他们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冲进来的借口。”
“或者是,在等那个能给他们发工资的人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