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东山县。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
许天站在镜子前,单手把衬衫领口扯平。
左肩的绷带换了药,纱布下透着股凉意,那股子钻心的疼倒是轻了不少。
这时门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郑国辉那张精得像猴似的脸探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民警。
两人都穿着制服,也就是二十出头,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刚入职不久的愣头青。
“许局,起得这么早?”
郑国辉搓着手,脸上堆着那副假笑。
“昨晚睡得还习惯吧?东山这地方比不上咱们江州。”
许天没回头,对着镜子扣上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
“郑局长大清早过来,不是为了问我睡没睡好吧?”
“哪能呢。”
郑国辉赶紧把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拽出来。“这不是考虑到专案组人手紧,我就从局里挑了两个机灵的。”
“小张,小王,都是正规警校毕业的,手脚勤快。给您当个向导,跑跑腿,端茶倒水什么的。”
许天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扫过。
两人立正敬礼,动作倒是标准,就是不敢看许天的眼睛。
这是安插眼线来了。
“郑局长费心了。”
许天嘴角勾起,没拒绝。
“正好,我和李支队要去永鑫纺织,路不熟,缺个开车的。”
郑国辉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赶紧给两人使眼色。
“听见没?伺候好许局长,要是出了岔子,我扒了你们的皮!”
楼下,李宛瑜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在等了。
看到许天身后跟着的两个尾巴,李宛瑜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许天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上车。
许天钻进那辆面包车的后座。叫小张的民警抢着坐进驾驶位,小王则坐在副驾。
李宛瑜和许天并排坐在后排。
另外两个专案组的会计,开另一台面包车紧跟其后。
车子发动,驶出招待所。
“去永鑫纺织。”
许天吩咐了一句,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里很安静。
小张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许天。
许天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永鑫纺织的大门口。
这座曾经的国有大厂,如今门头换成了气派的大理石拱门。
永鑫纺织,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伸缩门缓缓打开,两排保安站得笔直,对着车子敬礼。
这哪里是工厂,简直比县政府的门禁还森严。
办公楼前,早就铺好了红地毯。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一帮子穿白衬衫的管理层。男人四方大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厚厚的发蜡,左手腕上一块金劳力士晃得人眼晕。
赵永坤。
东山县首富,东山县工商联副主席,永鑫纺织董事长。
车刚停稳,赵永坤就大步流星地走下来,那种自信和张扬,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哎呀,这就是许局长吧!”
赵永坤也不管许天吊着的胳膊,伸出双手就要握,到了跟前似乎才反应过来,赶紧改为抱拳。
“罪过罪过,忘了许局长身上有伤。我是赵永坤,早就盼着您来指导工作了!”
许天下了车,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那条红地毯。
“赵总,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剪彩的。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赵永坤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许局长真幽默!什么查案不查案的,都是一家人。您是江州的父母官,我是滨州的企业,咱们两地一衣带水,那是兄弟啊。”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局,李支队,里面请。茶都泡好了,正宗的大红袍,我也就这点爱好了。”
一行人走进大厅。
大厅里挂着巨幅的油画,全是赵永坤和各级领导的合影。许天扫了一眼,有市里的,也有省里的,甚至还有几张在京城拍的。
这就是在亮肌肉。
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那股奢靡之气更是扑面而来。
整张木雕的大茶台,后面摆着一只硕大的金蟾,嘴里含着铜钱。墙上挂着一副字:难得糊涂。
赵永坤亲自冲茶。
滚烫的开水浇在茶宠上,腾起一阵白烟。
“许局,尝尝。”
赵永坤把一杯茶推到许天面前,又给李宛瑜倒了一杯。
“我知道专案组是为了什么来的。不就是那个恒通集团化的事嘛。”
赵永坤靠在老板椅上,点了一根雪茄,没递给许天。
“那个恒通集团,跟我确实有过生意往来。但他们干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我是一概不知啊。我们永鑫是正规企业,每年都纳税,养活着几千张嘴,我哪有闲心去管那些江湖上的烂事。”
许天端起茶杯,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赵总,我们查到恒通集团有几笔资金,流进了永鑫的账户。”
许天抬眼,看向赵永坤。
“这钱,烫手吗?”
!赵永坤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弹了弹烟灰,笑道:
“生意场上的事,资金往来很正常。恒通买我的布,我收他的钱,天经地义。至于他们的钱干不干净,那是你们警察的事,我一个做生意的,哪分得清哪张钞票上有毒?”
“再说了。”
赵永坤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盯着许天。
“许局长,滨州和江州,虽然是邻居,但很多关系都是盘根错节的。您这次来,动静搞得这么大,万一查不出什么,伤了咱们两地的和气,那就不美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许天放下茶杯。
“赵总,和气是谈出来的,不是捂出来的。”
许天站起身,也不管赵永坤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茶就不喝了。李支,带人去财务室。把永鑫这三年的账,全部过一遍。”
赵永坤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行啊,许局长要查,我们全力配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个键。
“老刘,带李支去财务室。要什么给什么,别让人家说咱们藏着掖着。”
挂了电话,赵永坤看着许天,吐出一口浓烟。
“许局长,慢慢查。这账啊,就像这茶,得品。品错了味儿,那是会闹肚子的。”
财务室在三楼。
几十个铁皮柜子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七八个会计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看到警察进来,连头都没抬,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李宛瑜带着两个专案组的会计,还有那两个尾巴民警,一头扎进了账堆里。
许天没动手。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众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会计的脸。
那个秃顶的男主管,额头上全是汗,空调开着二十度,他还不停地用纸巾擦汗。
这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小时过去了。
李宛瑜从一堆凭证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她走到许天身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报表。
“局长。”
李宛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对劲。”
“怎么?”
“太干净了。”
李宛瑜指着报表上的数据。
“每一笔进出都有凭证,每一张发票都能对上号。库存、损耗、折旧,所有的数据都严丝合缝,连一分钱的误差都没有。”
许天看着那几张报表。
确实,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干了这么多年经侦,我就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账。”
李宛瑜咬着嘴唇。
“哪怕是上市公司,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没有坏账,没有呆账,连招待费都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许天接过报表,随手翻了翻。
“赵永坤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呢。他早就做好了两套账,这套是专门给税务局和我们看的。”
“那怎么办?”
李宛瑜有些焦急。
“如果是阴阳账,真账肯定被藏起来了。这地方这么大,咱们怎么找?”
“不急。”
许天把报表扔回桌上,站起身。
“既然账上看不出问题,那就去现场看看。我就不信,他能把几千台机器、几万吨棉花也给造假了。”
许天带着李宛瑜走出了财务室。
那两个尾巴民警赶紧跟上。
“你们俩留在这。”
许天回头,指了指那堆账本。
“帮李支队盯着点,别让人把凭证吃了。”
两个民警面面相觑,只好苦着脸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