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的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凝滞。
上一刻还奔涌的星辰之力,此刻在幽冥死气的冲击下骤然冻结。
韦仕的意识像是被抛入万古寒渊的最深处——冰冷,死寂,连思维都近乎停滞。
那条由血冥老祖精心埋藏的幽冥死气,哪里是简单的能量反噬?它分明是一道恶毒的意志,一道凝聚了元婴修士对天地法则扭曲理解的诅咒具现!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元婴手段……”
韦仕残存的意识碎片闪过这个念头,带着某种近乎明悟的苦涩。
他曾经以为凭借阵法、法宝、乃至刚刚触及的“道纹”层次,或许能勉强周旋。
但此刻,当这道诅咒如附骨之疽般顺着神识联系逆袭而上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境界鸿沟的残酷本质——那是对力量本源层级的绝对压制。
这死气并非单纯侵蚀,它在同化,要将他的太阴神识污染、扭曲成幽冥的一部分,如同将清水滴入墨池,最终的结局不是水脏了,而是水“死”了,成为墨的养分。
太阴宝鉴的哀鸣在他识海中回荡,那清冷的镜光如同暴风雨中的孤灯,拼命抵挡着黑暗的浸染。
他能“感觉”到宝鉴灵性的颤抖,这件伴随他成长、屡次救他于危难的通灵之宝,此刻也到了极限。
“连你也……”
韦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
悲凉于自身的无力,愤怒于敌人手段的阴毒与绝对。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神识被彻底污染,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幽冥傀儡,然后调转枪头,将太阴真火挥向身后那些信任他的星络族人。
这画面让他不寒而栗,却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近乎麻木的意识。
“稳住阵法!”
墨辰长老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混沌,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
韦仕“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正在被侵蚀的神识——老人枯瘦的身躯在燃烧,燃烧的不是火焰,是他所剩无几的寿元与本源星元!
观星杖上的裂痕在扩大,每多支撑一息,裂痕便蔓延一分,那不仅是法宝的损伤,更是这位守护了族群一生的长者生命的倒计时。
一股沉重的愧疚瞬间压上韦仕心头。
是他,将星络族拖入了这场本可能避免的灾难吗?
“星络不灭,护我圣地!”
沧澜的怒吼紧接着响起,带着破音的决绝。
随即,数百道、数千道微弱却坚定的意念升腾而起。
那不是磅礴的力量,而是薪火相传的意志,是家园将覆时蝼蚁亦要撼树的悲壮。
韦仕的神识捕捉到那些盘坐在地的星络族人,他们有的断臂残肢,有的面色惨白如纸,有的甚至只是半大的孩子,但每个人眼中都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奉献光芒。
他们将最后一点星辰之力,连同对家园的眷恋、对入侵者的仇恨、对未来的期盼,毫无保留地注入那摇摇欲坠的阵法基座。
这力量并不强大,却无比纯粹,灼热得烫伤了韦仕正在被幽冥死气冻结的神识。
“呵……”
韦仕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轻笑,带着自嘲与释然。
他想起了天工城的逃亡,想起了碧波门的血战,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
似乎他总是被更强大的力量追逐,总是不得不将信任他的人置于险境。
“修仙……修的是什么?长生?逍遥?还是这无尽的拖累与愧疚?”
一个念头闪过。但下一刻,墨辰燃烧的星元、沧澜决绝的眼神、身后那数千道微弱的星火,汇成了一股洪流,冲垮了那瞬间的软弱。
“不,不是拖累。”
他对自己说,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反而变得冰冷而清晰,“是因果,是责任,是我韦仕自己选的路!岂能……倒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从他神魂深处爆发。
退?身后即是深渊,是无数的信任与性命。
进?或许九死一生,但终究有一线生机!
修行之路,本就是向死而生!
“给我……进来!”
他神魂发出无声的咆哮,不再被动抵御那幽冥死气的侵蚀,反而主动张开一道“口子”,以道种为核心,如同一个疯狂的熔炉,将最精纯的那部分星源祖石本源之力,与侵袭而来的幽冥死气,一同狠狠吞入!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近乎自杀的举动!
星源祖石的力量至纯至正,幽冥死气至阴至邪,两者如同水火,在韦仕脆弱的经脉、丹田中轰然对撞!
“噗——!”
现实中,韦仕身体剧震,仰天喷出的鲜血中竟带着细小的内脏碎块和缕缕黑气。
他的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死灰,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窜动,那是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肆虐的具现。
金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本就密布的裂纹再次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根基之伤,莫过于此!
这已不是普通的伤势,而是道基的动摇,是修行之路可能断绝的征兆!
然而,道种在这毁灭性的冲突中心,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散发出混沌未明的清辉。
它没有试图消灭任何一方,而是以一种玄妙的韵律,引导、调和、缓冲,将致命的冲突,转化为一种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极致淬炼!
修复在继续。
韦仕的神识,在这内外交攻、肉身濒临崩溃的绝境下,被逼迫到了极限,然后……超越了极限!
就像一块凡铁被投入最炽热的炉火,又被最沉重的铁锤反复锻打。
杂质(神识中因恐惧、犹豫、疲惫产生的“杂念”)被痛苦焚烧,被冲突碾碎。
剩下的,是纯粹到极致的求生欲,是守护的执念,是对大道不屈的探求!
他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却又超脱了肉身的局限。
他“看”到了道纹断裂处最细微的能量结构缺陷,“听”到了星辰之力流淌时与空间产生的和谐共振,甚至“触摸”到了那幽冥死气中蕴含的、属于血冥老祖的冰冷法则片段。
这不是修为的提升,这是生命层次的视野拓展!
他的神识覆盖范围疯狂扩张,突破了金丹期那层无形的天花板,如同水银泻地,漫过破碎的珊瑚,漫过哀伤的海面,一直延伸到……
十里之外,幽冥号那狰狞的轮廓如同洪荒巨兽盘踞。
而在舰船核心,那一片翻腾的血海之上,一个身影如同魔神端坐。
那不是“看”到形象,而是“感知”到一团扭曲、强大、充满侵略性的意志集合体,如同深渊本身,散发着让天地灵气都避之不及的绝对威压。
这就是元婴中期!
不仅仅是能量的堆积,更是对一方天地规则的强行占据与支配!
自己之前所有的谋划、阵法、技巧,在这种本质的差距面前,显得何其可笑,又何其……值得挑战!
就在这神识升华、触及全新境界的刹那,那定星盘残影上最后一道,也是最顽固、最核心的,缠绕着最浓稠幽冥死气的扭曲道纹,在星源祖石那磅礴而温柔的本源力量冲刷下,在韦仕那淬炼后坚韧无比的神识引导下,发出“啵”一声轻响,如同冰雪消融,被彻底抚平、接续!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时光长河源头的鸣响,涤荡开来。
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抚平褶皱、镇定心神的奇异力量。
残影光华流转,虽然依旧虚幻不定,却再无之前的飘渺脆弱感。
一道道古老而完整的道纹虚影在上面清晰显现,散发出苍茫、厚重、定鼎八方的浩大意境。
这股意境所及之处,周围因幽冥死气和激烈战斗而紊乱的空间涟漪,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抹平,瞬间安定下来。
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绝望感,似乎也被驱散了几分。
融灵阵的光芒终于不再闪烁,稳定地散发着银蓝交织的光辉。
“成……成功了?”
沧澜单膝跪地,用长矛支撑着身体,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与恍惚。
不仅仅是他,所有仍在支撑的星络族人,都感受到那股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看到了港湾的灯塔。
一瞬间,巨大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淹没了他们,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却又挣扎着望向观星台中心,望向那道躺倒的身影。
“韦小友!”
墨辰长老扑到韦仕身边,老手颤抖着探向他的脉搏,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更让墨辰心沉的是,韦仕丹田位置,隐隐传来一种破碎瓷器般的不稳定波动。
那是元婴濒临崩溃的征兆!
韦仕艰难地掀开眼皮,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墨辰长老那张写满焦急与痛惜的苍老面孔。
他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只让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溢出。
“道纹……暂时……接上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感到胸腔火辣辣地疼,金丹的裂纹仿佛随着呼吸在切割他的神魂,“但反噬……已伤根本……神魂虽侥幸……略有精进……”
他顿了顿,感受着那远超从前的、如同触角般延伸的神识感知,这是一种全新的力量层次,代价却沉重得让他心悸,“然金丹之伤……若不能……及时调和稳固……道基恐将……崩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实情况的写照。神魂触及元婴门槛,如同孩童挥舞巨锤,固然威力惊人,但对肉身和金丹的负荷也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他此刻的状态,就像一座内部结构已严重损毁、却强行点亮了最高功率灯塔的建筑,光芒耀眼,却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远处,幽冥号上。
血冥老祖原本闭目盘坐的身影,微微一动。
他那双仿佛蕴含血海的眸子睁开,穿透虚空,落在了观星台上那光华流转的定星盘残影上,又扫过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韦仕。
“哦?”
一声轻咦,带着几分意外与玩味,“竟真的让他续上了几分道韵?这太阴宗的小虫子,倒比本座想的更顽强几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神魂波动……有点意思,竟触摸到了那个门槛?可惜,肉身如破絮,金丹似碎瓦。”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尖一缕黑红色的幽冥血煞之气如同活物般缠绕。
“垂死的挣扎,往往最是绚烂,也最是……无谓。”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蚀星之仪,将成未成之际,正需尔等这绝望中的星辉作为最后的祭品。看你这残破之躯,还能引动几分定星之力?又能撑得几时?”
他并未再次出手强攻,仿佛欣赏猎物最后的喘息更能带来愉悦。
袖袍之中,指诀暗掐。
下方,那笼罩海天的血云翻涌得更加剧烈,海面之下的幽暗光芒如同无数贪婪的触手,无声而迅捷地向着星辰珊瑚海的核心蔓延。
定星盘残影散发出的“定鼎”道韵,如同黑暗中的烛火,虽然照亮了一方,却也更加清晰地标明了目标。
韦仕躺在冰冷而布满裂痕的观星台地面上,透过逐渐模糊的视线,望着天穹上那轮被厚重血云遮蔽、只剩下惨淡光晕的残月。
月华清冷,曾是他太阴之力的源泉,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无力。
身体的剧痛、金丹的哀鸣、神魂升华后的空明感知,种种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代价,太大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神魂的突破是绝境逼出的奇迹,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这濒临破碎的金丹,还能承载这奇迹多久?
若不能尽快找到调和修复之法,莫说应对血冥老祖接下来的致命一击,便是自身苦修而来的道行,恐怕也要付诸东流,甚至跌落境界,沦为废人。
而身旁,那暂时稳定下来的定星盘残影,光华正在缓缓内敛。
它不再虚幻,反而凝实得如同一块真正的、布满玄奥纹路的古盘投影。
然而,这种凝实却透着一股不祥的脆弱感,仿佛过度压缩后达到临界点的晶体,散发着一种静谧而危险的美丽。
它静静悬浮在那里,既是希望的象征,也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下一次爆发是拯救,还是彻底的毁灭。
(62章完4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