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定星重光(1 / 1)

海风带着腥咸和淡淡的幽冥气息吹过,卷动着废墟上的尘埃。

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加深重、更加窒息的黑暗。

韦仕闭上了眼睛,并非放弃,而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空明的感知中,疯狂催动道种,试图抓住那一丝平衡体内冲突、稳固道基的可能。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观星台上,时间仿佛被那微弱却执着的“定鼎”道韵拉长了。

韦仕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沉浮于无尽的黑暗与剧痛的深渊。

肉身的创伤、金丹的裂纹、经脉中肆虐的冲突能量,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存在。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神识——那刚刚经历幽冥死气淬炼、勉强触及元婴门槛的感官——却异常敏锐地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变化。

他“听”到了。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苍凉的脉动,一种疲惫的呼唤,从身旁那具初步修复的定星盘残影深处传来。

这脉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厚重与悲伤。

它像是一位垂暮的君王,在生命尽头试图最后一次抬起手臂,指向入侵的敌寇。

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十里外幽冥号上,那股如同贪婪黑洞般的意志——血冥老祖的神念,冰冷、死寂、充满毫不掩饰的掠夺欲,如同秃鹫盘旋,等待着猎物彻底咽气。

“就这样结束了吗?”

韦仕的意识碎片在黑暗中飘荡,不甘的火焰在虚无中燃烧。

他想起了碧波门陈枫门主燃烧元婴之光为他断后的决绝,想起了自己一路披荆斩棘凝结太阴金丹的不易,更想起了《百艺宝鉴》中关于“锐金血咒”的冰冷警告——此咒未除,元婴无望。

难道历尽艰险,却要倒在这里,连尝试解除血咒、攀登更高境界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还要连累身后这群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己的星络族人?

这份强烈的不甘与守护的执念,仿佛成了最后的燃料。

他体内那濒临崩溃的平衡——太阴真元、星辰之力、幽冥死气余毒、道种调和清辉以及破碎金丹散逸的本源——原本如同即将爆炸的熔炉,此刻在这股意念的牵引下,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向内的坍缩。

这并非有意识的控制,而是绝境下生命本能的挣扎,是道种在无人主导时自发的、微弱的调和尝试。

而这股奇异的内部坍缩波动,无意间与定星盘残影传来的“脉动”,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墨辰长老正将最后一丝温和的星元渡入韦仕体内,试图稳住他那如同破絮般的经脉,突然,他枯瘦的手掌猛地一颤。

不是源于韦仕,而是来自近在咫尺的定星盘残影!

只见那原本光华内敛、趋于凝固的残影,内部那些刚刚接续的淡金色道纹,骤然如同苏醒的血管般,次第亮起!

光芒并非向外爆发,而是一种向内吸纳的漩涡。

星源祖石最后残余的、精纯无比的星辰本源,被它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鲸吞而入。

不仅如此,就连韦仕体内那混乱冲突的能量场散逸出的波动,也被它贪婪地捕捉、牵引过去。

“这是……”

墨辰长老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更深的忧虑淹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定星盘的状态——这根本不是正常的运转,而是回光返照,是燃烧最后本源与一切可汲取力量的、不可逆的透支!

“以圣物之陨,换一族之生……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墨辰,今日……不得不为矣。”

老者心中默念,声音在灵魂深处颤抖。

这不是胜利的前奏,而是悲壮的献祭序曲。

他看着残影光芒越来越盛,感受着其中传出的那股决绝的“意志”,老泪混着面颊上的血污,无声滑落。守护了千百年的圣物,最终要以这种方式告别,其中的心痛与无奈,外人岂能知晓半分?

沧澜挣扎着用长矛撑起身体,望向观星台。所有残存的星络族战士,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那残影的光芒从柔和变得刺目,一股令人心悸又心安的威压正在苏醒。

希望,如同黑暗深渊中陡然投下的一束光,灼热得让人想哭,又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定星盘残影的光芒达到了顶点,不再是单纯的发光体,而是仿佛拥有了“呼吸”。

一种玄奥的韵律以它为核心荡漾开来。

紧接着,一道淡银色的、肉眼可见的波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无可阻挡之势,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波纹所过之处,景象奇异:

空间被熨平:之前因激战和幽冥威压而产生的细微空间褶皱与凝滞感,瞬间消失,变得稳固而“正常”。

污秽被净化:“蚀星大祭”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幽冥死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空气中甚至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星辉气息。

威压被驱离:血冥老祖笼罩全场的元婴威压,在这波纹面前,竟如同遇到克星般节节败退,被强行推回、压缩!

这不是能量的对轰,这是“秩序”对“混乱”的宣言,是“稳定”对“侵蚀”的本能排斥!

仿佛一位沉睡的帝王,在王朝倾覆的最后时刻,凭借烙印在天地间的权柄,发出了最后一次威严的敕令:此域,当安!

星络海的本源似乎都在轻微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悲欣交集的共鸣——为圣物短暂的、璀璨的归来而“欣”,为其即将到来的、彻底的湮灭而“悲”。

“怎么可能?!”

幽冥号上,一直漠然盘坐的血冥老祖,霍然睁开了双眼。

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

他之前判断此物残破不堪,即便修复几分道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但此刻这股触及法则层面的“定星”真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袖袍一挥,一道凝练的幽冥血手印凌空抓向那扩散的波纹,同时,一缕无形无质的蚀魂魔音直刺定星盘核心。

结果令他瞳孔微缩。

血手印撞上银色波纹,如同沙堡遇潮,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而那歹毒的蚀魂魔音,在触及那片被“定鼎”道韵笼罩的区域时,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竟是真正的‘定星’法则之力残留?!”

血冥老祖心中念头飞转,脸色阴沉如水。

他误判了!

这残破圣物内部,或许还封存着一丝上古真正的权柄。

强行对抗,即便能胜,也必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得不偿失,打乱‘蚀星大祭’最关键阶段的节奏。

那才是他此行的根本目的,夺取定星盘只是顺带,若因小失大……

“哼,不过是垂死反扑,强弩之末!本座倒要看看,你这无根之木,无水之源,能燃烧自己到几时!”

他迅速做出了符合其性格和利益的决断——暂避锋芒,以退为进。

在他看来,定星盘此刻的爆发,正是其彻底崩毁前的最后闪光,无需硬撼,只需等待其自行熄灭。而“蚀星大祭”的完成,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收拢阵法,后撤十里,严密监视。”

血冥老祖冰冷的声音传遍幽冥舰队。

顿时,狰狞的骨舰缓缓后移,笼罩天地的血云也随之收拢,转为一种紧密的防御姿态。

然而,海面之下,那“蚀星大祭”的幽暗光芒,汇聚和流淌的速度却悄然加快了一倍不止,如同毒蛇在草丛中加速游向猎物。

压力骤减!

笼罩星辰珊瑚海数月之久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幸存的星络族人几乎不敢相信,许多人脱力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但,没有人欢呼。

沧澜拄着长矛,望着光芒万丈却显得异常虚幻的定星盘残影,又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的韦仕,再看向面容枯槁、仿佛又老了十岁的墨辰长老……一股沉重如山的明悟压在了所有人心头。

这光明,这喘息之机,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圣物最后的生命,是用恩人近乎破碎的道基,是用长老们燃烧的寿元换来的!

这不是胜利,这是一场悲壮的换命。

短暂的希望之光,映照出的是更深、更冰冷的绝望深渊。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种混合着感激、悲痛、愤怒与无力的复杂情绪取代。

许多战士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牙关紧咬,将那几乎冲出口的哽咽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眼中燃烧的、誓死方休的火焰。

定星盘残影的光芒,在达到辉煌顶点之后,开始了不稳定的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如同一个耗尽燃料的火堆在做最后的挣扎。

更令人心悸的是,残影本身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咔嚓……”声,那声音仿佛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刚刚接续、闪耀着淡金色的道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崩断、消散!

它透支了星源祖石最后的本源,汲取了韦仕体内混乱能量场的余波,甚至……正在燃烧它自身存在的最核心结构。

昏迷中的韦仕,意识被这股强烈的“悲鸣”与“决绝”之意再度冲击。

他模糊地“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升华后的神识感知——残影内部,那些古老玄奥的结构正在飞速瓦解,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城堡,正在走向彻底的消亡。

“你要……走了吗?”

一个无声的意念在他意识中闪过,带着深深的悲伤与敬意。

他明白了。

这件上古圣物,在彻底湮灭前,选择了以最壮烈的方式,为他们这些守护者争取最后的时间,同时……似乎也在完成某种跨越时空的嘱托。

就在残影结构即将完全崩溃、化作虚无的前一刹那,异变再生!

所有残存的光华,不再试图维持形体,而是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中心一点收缩、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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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一道仅有拇指粗细、却凝练纯粹到无法形容的银色星光,在残影原先的位置凭空诞生。

这道星光温润内敛,没有丝毫暴烈之气,反而散发着一种古老的智慧与温柔的眷恋。

它在空中微微一顿,仿佛有灵性般,“环顾”四周。

星光扫过悲愤的星络族人,扫过燃烧的墨辰,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昏迷的韦仕身上。

墨辰长老浑身剧震,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星核真意?!不……是传承!是圣物择主!”

他认得!这绝非简单的星辰能量,而是定星盘这件上古圣物,在无尽岁月中孕育出的、最核心的一缕法则真意碎片,是它的“魂”!

它没有选择星络族人,而是选择了韦仕!

是因为那同源的太阴之力?是因为他舍身修复道纹建立的连接?还是因为他那不惜己身、也要守护的意志?

或许,兼而有之。

这不是力量的赐予,这是一颗“种子”的托付,一份沉重如星海的“责任”的传递。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道温润的银色星光,如同归家的游子,轻柔地、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韦仕的眉心。

就在星光入体的瞬间,空中,那承载了星络族无数信仰与历史的定星盘残影,最后一点轮廓也彻底消散,化为无数细微晶莹的光点,悄无声息地融于天地之间。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种极致的静谧与空虚,仿佛某个至关重要的存在,从此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圣物,崩毁了。

随着它的消失,天地间那股令人心安的“定鼎”道韵也如潮水般退去。

星络海的空间再次传来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震颤,失去了核心镇压,那被“蚀星大祭”撬动的深层空间结构,正变得愈发不稳定。

观星台依旧高耸,却仿佛失去了灵魂,变得只是一座比较高大的珊瑚礁。

巨大的失落与空虚感,瞬间攥紧了每一个星络族人的心脏。

信仰的图腾,精神的支柱,在他们眼前化为乌有。

许多族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朝着定星盘消散的方向,无声叩首,泪水潸然而下。

但,这悲伤并未持续太久。

(63章完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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