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彪子的大喜之日,等到了晚半晌,小娃子们就开始往彪子家聚集。
只见当院支起一口大锅,下面架着熊熊的木头样子。
锅里烧着油,散发出油脂的香气。
按照规矩,办喜事头一天晚上要走油儿,把诸如丸子、肉段、豆梗、酥黄菜、江米条之类需要油炸的食物,事先准备出来,免得明天忙不过来。
即便是再困难的家庭,办喜事的时候也会咬咬牙,炸点丸子啥的,不然的话,全村的小娃子都讲究你家。
那时候的娃子们苦啊,一年就盼着有人办喜事,能抢几个丸子解解馋呢。
掌灶的大师傅是车老板子,还有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妇女帮忙。
车老板子也是村里的能人,鞭杆子甩的好,饭勺子抢起来也不得了。
他们这种厨师属于野路子出身,没经过正规的厨师培训,但是做起农村大席来,却非常有一套。
李惊螫也跟着忙活,看看周围的小娃子,一个个都直咽吐沫,李惊螫也颇有些感触:原来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的一员呢?
真别说,虽然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也经常下馆子,不过对于家乡大席的味道,却一直无比怀念。
它不一定多么美味儿,确实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到了炸丸子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围在锅边,开始往油锅里挤丸子。
手艺都不错,左手抓一把调好的肉馅,轻轻一挤,一个圆溜溜的肉丸子就出现在大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圆弧上,然后右手的手指轻轻一舀,一个完整的丸子就下到油锅里。
车老板子一边操作,嘴里还一边嚷嚷:“小娃子都先靠后,别烫着,说你呢,四喜子,再往前凑乎,把你也扔油锅里炸喽,正好当四喜丸子!。
四喜子一听,哇的一下就嚎上了。
他倒不是被吓的,而且被丸子给馋哭了。
李惊螫看到一锅丸子捞出来,连忙找了个小盆,舀了多半下,去给这些小家伙分丸子,他太清楚这种感受了,因为他也曾经体验过。
一人两颗丸子到手,娃子们也顾不得烫,哟哈哟哈地就吃上了。
至于四喜子,早就不哭了,一边吃还一边叨咕“真香!”
李惊螫也笑呵呵地捏起一个肉丸扔进嘴里,讲真,里边的肉真没多少,都是辅料,什么小米饭、豆腐渣之类。
可是这个极度缺少油水的年代,这就是娃子心目中最美的食物。
不过李惊螫除外,他吃的不是味道,吃的是怀念。
等忙活完了,娃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李惊螫领着人把东西归置好,这才去睡觉。
因为接亲的路途太远,所以江雪和李建国等人带着彪子,今天就去了县城,在招待所住一宿,明早去接亲。
这个年代,接亲一般都是用大马车,四角都坐着童男童女来押车。
不过李红梅他老爹毕竟是亚麻厂的职工,从厂里运输车队定了一辆大解放。
真要是用马车,从县里到他们这,估计得走一小天儿。
一觉醒来,吃过早饭,捞忙的陆续就位,在白老转的指挥下,各就各位,运转起来。
早在江雪的建议下,今天要大操办。
原因很简单,彪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可以说,村子里边都是他的亲人,所以要通过喜宴,来回报一下父老乡亲。
光是饭菜,就照着四十桌预备的,基本上吧,全村抬。
菜好说,饭是肯定不够的,还是杨队长特批,从生产队拨了一百斤高梁米。
正是农闲猫冬的季节,都在家没啥事,所以人们就陆陆续续聚拢过来,有啥帮忙的,顺便搭把手。
这个年代,人情味很浓。
光是预备酒席,就占了附近好几家,有彪子的左右邻居,包括李惊螫家。
还有前院两家,距离要近一些,不然饭菜端过去就凉了。
彪子家的新房子也格外喜庆,窗户上贴着双喜字,是村长子给剪的。
大门口,已经用木头杆子挑起了鞭炮,就等着婚车来了。
一帮小屁孩围着,嘴里一个劲嚷嚷:“啥时候放啊?”
一个个急得都跟屁猴儿似的,就惦记着等放完鞭炮之后,好冲上去拣那些没响的哑炮,然后上旁边放呲花。
上午九点多,一辆大解放开进了木头村,车前面挂着一朵红纸裁剪的大红花。
“来了来了!”小娃子们都欢呼起来。
李惊螫朝小舅要了个烟头,刚要点鞭炮。
可是小胖墩比他还快呢,把早就准备好的烧火棍戳上去,里啪啦,硝烟弥漫,一地铺红。
等到鞭炮响完,一帮小屁孩就围上去开抢。
而大解放这边,彪子先从驾驶楼子里跳下来,他今天也格外精神。
一身中山装,胸前带着红花,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清澈和憨厚。
只见彪子伸出手,从车里把新娘子抱下来,李红梅按照当地的习俗,红袄绿裤,打扮得花枝招展。
“新娘子真好看!”娃子们喊声一片,羞得李红梅脸上尤如绽放的红梅一般。
果然,女人最美的时刻,就是当新娘子的时候。
彪子抱着新媳妇要进门,两旁早就有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五谷粮,准备开打。
不好真打新娘子,反正后面跟着的蒋丽丽她们就要遭殃。
就在这时候,一阵欢快的乐声响起,只见瞎二爷坐在椅子上操琴,李惊螫嘴里噙着唢呐,孟飞飞则站在两个人身前,小脸红扑扑的,开始唱歌:“三九的梅花红了漫天的雪”
“箫条枝影月牙照人眠”
“小伙赶着马车手里攥着长鞭”
“江风吹过他通红的脸”
彪子也不由得放慢脚步,后边跟着的娘家且也都停下,按照当地的风俗,李红梅的父母没来送亲,娘亲舅大,是她老舅带队。
他老舅本来是有点心里不痛快的,毕竟这个外甥姑爷瞧着有点傻乎乎的,就想在今天的婚礼上找找茬。
结果刚一落车,他老舅就被震住了,这阵势没见过啊,结婚还带唱歌的。
再咂摸咂摸歌词儿,三九的梅花红了,自己的外甥女,不就叫红梅吗?
这歌是人家专门为他们结婚写的,那可不得了啊。
大伙很快都被歌声吸引,孟飞飞的小嗓子空灵纯净,继续唱响:“锣鼓声声正月正”
“爆竹声里落尽一地红”
“家家户户都点上花灯”
“又是一年好收成。”
好!人群都忍不住叫好,可不是咋滴,一年到头,不就是为了个好收成吗?
“这歌喜庆,好象就专门给咱们写的似的。”在场的社员们也都使劲拍着巴掌。
只听孟飞飞的声调渐渐开始拔高:“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
“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他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李惊螫的唢呐声也渐渐响起,并且达到了高潮,好家伙,唢呐登场,新人拜堂。
在场的人,也都被这种从来未曾体验过的气氛所感染,都觉得头发好象都要竖起来似的,真想跟着痛痛快快吼上两嗓子。
他老舅也使劲拍着巴掌,蒋丽丽也满脸憧憬:要是有人这样为我唱歌,那我肯定嫁给他。
李红梅双手环在彪子的脖子上,她眼中泛着泪花,脸上却带着无比幸福的微笑,这一刻,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曲唱罢,李惊螫和孟飞飞拉着瞎二爷,让开了大门的位置,彪子被后边的江雪推了一把,这才抱着新媳妇进门。
“好哇,真好,等俺结婚的时候,惊螫你也来这么一回。”赵老六都快羡慕死了。
别说他了,就算是县城来的那些娘家人,今天也都开了眼界。
热热闹闹进屋,后边有人抱着娘家陪送的东西:一台收音机,上面系着红头绳。
收音机啊,把村民给羡慕坏了,这陪嫁够档次。
白老转临时客串司仪,先是彪子和李红梅一起在老人家的画象前面鞠躬。
伟人去年离开,这个习惯大家还保留着。
然后才给端坐在椅子上的瞎二爷鞠躬,彪子这边也没有长辈,以后就认瞎二爷这个爷爷了。
最后两个人相对鞠躬,拜堂仪式就圆满结束,然后新娘子去炕上坐福,白老转这边安排娘家人抽烟喝茶聊天,气氛很是热烈。
娘家人也都非常满意,刚才在外面就看到了,三间大砖房呢,比他们家里都好。
再进屋一瞧,好家伙,一屋子高档的家具,他们县城的人结婚,都没这个高级。
他老舅本来还想鸡蛋里挑骨头,现在早就忘到脑后。
不大一会,就开始放席,第一悠,主要是招待娘家且。
村里这边也出了几位陪客,一桌一个,一定要叫娘家人吃好喝好。
半大小子们端着大方盘开始上菜,一人负责两桌。
唰唰唰,先上八个凉菜,里边有炸丸子,大闷子,猪头焖子,还有灌制的鸡蛋肠之类。
随后又是八道热菜,有小鸡炖榛蘑,溜肉段,酸菜扣肉等等。
他老舅一瞧,也满意地点点头:这菜整的挺硬。
杨队长亲自在这桌陪客,最后把大伙都喝好了,连开大解放的司机,都喝得红光满面。
就在李惊螫担心司机能不能开车的时候,结果人家啥事没有,拉着娘家且,一脚油门,卡车就驶出木头村。
这年头的司机,越喝酒开车越稳当。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娘家人,大伙心里也安稳了,剩下的都是本屯子的乡亲,没啥说道。
李惊螫忽然在人群中瞧见了蒋丽丽,正拉着她弟弟,又要往屋里钻。
“你不是娘家且吗,咋还没走?”李惊螫有点纳闷。
蒋丽丽白了他一眼:“走啥走,我又是娘家人,又是婆家这头的,还得再坐一悠,刚才还没吃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