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海军省大楼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前的闷热午后。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长条会议桌上，也照在围坐在桌边的十几个将官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有的铁青，有的苍白，有的则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坐在主位的是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大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谁能告诉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瓜达尔卡纳尔的情报，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没有人回答。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就在三天前，美军突然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登陆，抢占了这个日军计划修建机场的关键位置。更让海军高层震怒的是，美军登陆的时间点正好卡在日军工程部队抵达前一周——早一周，工程部队还没出发；晚一周，机场可能已经动工。这个时间把握得如此精准，绝不可能是巧合。
“美国人像是提前拿到了我们的计划表。”永野继续说，“他们知道我们要在哪里修机场，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运建材，甚至知道我们工程部队的抵达时间。这不是战场上侦察能得到的，这是有人把我们的计划书直接送到了他们桌上。
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将忍不住开口：“总长，泄密调查一直在进行，但”
“但什么？”永野打断他，“但查了这么久，连根毛都没查出来？零式战机的参数泄露，你们说可能是战场分析；马尼拉试验场暴露，你们说是侦察机发现；现在瓜岛计划又被美国人抢先，你们还要找什么借口？”
那个中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浅野还在上海查。”坐在永野左侧的副官说，“他已经把领事馆翻了个底朝天，监控了所有可能接触情报的人。但对方很狡猾，最近完全静默了。”
“静默？”永野冷笑，“那是因为他已经把该送的情报都送出去了！我们就像一群傻子，被人从里到外看得清清楚楚，还在那里查谁在偷看！”
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查不查，”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个少将说，“是怎么查。如果泄密源头真的在上海领事馆，那浅野的方向是对的。但如果”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但如果泄密源头在东京呢？”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什么意思？”有人问。
“我的意思是，”少将缓缓说，“能接触到瓜岛完整计划的人，全日本不超过二十个。这二十个人里，有十八个在东京。如果美国人拿到的不是零碎情报的拼凑，而是完整的计划书，那么泄密者很可能就在我们中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永野盯着那个少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继续说。”
“浅野在上海查了两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这有两种可能：第一，泄密者隐藏得太好；第二，泄密者根本不在上海。”少将说，“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我们在这里再怎么查上海，都是白费力气。”
“你有什么建议？”
“扩大调查范围。”少将说，“不仅要查上海，也要查东京。所有能接触到瓜岛计划的人，包括他们的家人、秘书、司机、甚至常去的料理店老板娘，都要查。这种级别的泄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永野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定。
“就这么办。”他终于开口，“成立特别调查组，我亲自担任组长。东京、上海两边同时查，所有相关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接受审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包括在座的各位。”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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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领事馆。
丁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但到现在还没下，只是闷，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领事馆里的气氛在变化。
从昨天开始，进出大楼的人明显少了。平时这个时候，走廊里总有人走来走去，送文件的，开会的，聊天的。但今天，安静得像周末。
武藤课长刚才把他叫过去，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是问了些日常工作，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他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丁陌回答说没有，一切正常。
但显然，不正常。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今天的报纸。头版还是那些老调重弹的宣传文章，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关于南洋战场的报道少了，而且措辞变得谨慎起来。
这是内部出问题的信号。
丁陌放下报纸，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这些都是日常工作记录，港口调度、货物清单、船期安排他一份份整理好，装进文件夹，然后在封面写上日期和类别。
，！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需要这样的慢，需要这种看似专注工作的状态。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异常的行为都可能引起注意。
十点左右，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丁陌抬起头，看见几个不认识的人从窗前走过，穿着便衣，但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军人。
这些人进了浅野的办公室，门关上后，就再没出来。
丁陌继续整理文件，但耳朵竖了起来。他听不见里面的谈话，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就像弓弦拉到了最紧，随时可能断裂。
十一点，他起身去了趟茶水间。
茶水间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见他进来，立刻闭嘴了。丁陌装作没听见，泡了杯茶，站在窗边慢慢喝。
那两个人很快离开。丁陌透过窗户，看见他们下楼，上了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车子随即驶离。
不是特高课的车，车牌照是军方的。
东京来人了。
丁陌心里有了判断。瓜岛的事情闹大了，海军省坐不住了，直接派人过来。这意味着浅野的调查可能要被接管，也意味着压力会更大。
他喝完茶，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响了。
是野村打来的。
“竹下君，今晚有空吗？”野村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想找你喝一杯。”
“可以。”丁陌说，“老地方？”
“不，换个地方。”野村说了一个丁陌没听说过的居酒屋名字，“那里人少，安静。”
“好，几点？”
“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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