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丁陌坐在椅子上，思考野村这通电话的用意。在这个时候约他喝酒，而且特意选个偏僻的地方，肯定不是单纯喝酒聊天。
可能是打听消息，也可能是试探。
丁陌看了看日历。距离他静默已经过去两周了，这两周他没有任何情报活动，连正常的社交都减少了。按理说，浅野应该查不到什么。
但野村是海军军官，可能知道一些内部消息。从他那里，也许能了解到东京那边的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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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陌离开领事馆。
特高课的车照例跟在后面，但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很远，在虹口区的一条小巷里。车子跟了一段，可能觉得太远，也可能接到了新指令，在一个路口拐弯离开了。
丁陌叫了辆黄包车，报了地址。车夫拉着他在巷子里穿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很小的居酒屋门口。
店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灯光昏暗。野村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竹下君。”野村招招手。
丁陌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和几样小菜。
“今天怎么选这么远的地方？”丁陌问。
“清净。”野村给他倒酒，“最近烦心事多，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喝两杯。”
两人碰了杯，一口喝干。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野村君看起来心情不好。”丁陌说，“是因为南洋的事？”
野村苦笑：“何止是南洋的事。整个海军现在都乱了套了。”
“哦？”
“瓜岛被美国人抢先登陆，上面震怒。”野村压低声音，“东京派了调查组过来，据说要重新审查所有接触过计划的人。上海这边，东京那边，一个都跑不了。”
丁陌心里一动，但脸上很平静：“查就查吧，清者自清。”
“哪有那么简单。”野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种调查，查到最后总要有人负责。如果找不到真正的泄密者，就可能随便找个人顶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丁陌。
丁陌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野村在担心自己成为替罪羊。作为海军参谋部的军官，他接触过瓜岛计划，又在上海这个“泄密源头”所在地，确实是个合适的怀疑对象。
“野村君多虑了。”丁陌说，“你在海军这么多年，背景清白，工作认真，上面不会随便冤枉你的。”
“但愿吧。”野村喝干杯里的酒，“但竹下君，你也小心点。我听说，调查组这次扩大了范围，连领事馆的文职人员都要查。特别是能接触到运输数据的人。”
这话是明显的提醒了。
丁陌点点头：“谢谢提醒。不过我这边应该没问题，都是些日常工作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好。”野村又倒上酒，“来，喝酒。今晚不想那些烦心事。”
两人又喝了几轮。野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了些海军内部的八卦，哪个将军和哪个大臣不和，哪个部门在争权夺利。丁陌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喝到九点左右，野村已经有些醉了。他抓着丁陌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竹下君，你是个好人。我妹妹的事谢谢你。这份情，我记着。”
“野村君客气了。”
“不是客气。”野村摇头，“这世道，能真心帮人的人不多了。你放心，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话说得很重了。
丁陌扶住他：“野村君，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野村站起来，晃了晃，又坐下，“再坐一会儿，醒醒酒。”
两人又坐了半小时。期间野村说了些醉话，大多是抱怨海军内部的官僚作风和人事倾轧。丁陌耐心地听着，从中梳理出有用的信息。
十点，两人离开居酒屋。野村叫了辆车，坚持不让丁陌送。上车前，他又说了一遍：“竹下君，保重。”
“你也是。”
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丁陌站在居酒屋门口，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湿气。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在云层里滚动。
要下雨了。
丁陌抽完烟，慢慢往回走。巷子很黑，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很稳，心里也很稳。
野村的提醒证实了他的判断：东京派人来了，调查升级了，范围扩大了。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危险在于，更专业的调查组可能会发现浅野忽略的细节。
机会在于，调查范围越大，水就越浑。水浑了，鱼就容易藏身。
回到住处时，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丁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
风暴已经来了，从东京刮到上海，从海军省刮到领事馆。这场风暴会卷走很多人，会改变很多事。
但他相信，自己能在风暴中站稳。
因为真正的深渊，从来不在风暴的中心。
它在最深处，安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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