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来的调查组住进了虹口区一栋三层小楼。
这栋楼原本是某个日本商社的办事处，现在被海军省临时征用，门口多了两个宪兵站岗，进出的人都要出示特别证件。从早到晚，不断有黑色轿车进进出出，穿着军装或便服的人匆匆上下楼，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浅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能看见那栋楼的一角。他手里夹着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长长地挂着，随时可能掉落。
冈田推门进来，看见浅野这副样子，脚步顿了顿，才低声说：“调查官，东京组那边要调阅我们所有的调查记录。”
“给他们。”浅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全部？”
“全部。”浅野转过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有任何保留。另外，通知我们的人，从今天起，所有监控行动都向东京组报备，听他们指挥。”
冈田愣住了：“调查官，那我们”
“我们配合。”浅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东京组是永野大将亲自派来的，权限比我们高。让他们查，查得越细越好。”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冈田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浅野在说反话。这位调查官从来不是轻易放手的人，现在这么干脆地交出主导权，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已经预见到了东京组的调查不会有什么结果，甚至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
“那竹下贤二那边”冈田试探着问。
“继续监控，但不要主动刺激。”浅野说，“东京组的人肯定会重点查他，我们跟在后面观察就好。记住，多听，多看，少说话。”
“明白了。”
冈田离开后，浅野重新点了一支烟。他走到墙前，看着那张已经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过去两个月，他在上面画了无数线条，写了无数注解，但现在看来，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每条路都走不通。
东京组的到来，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摘桃子——如果查出来了，功劳是他们的；如果查不出来，黑锅是他浅野的。
但他不在乎功劳，也不怕背黑锅。他在乎的是真相，是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深渊”。
而现在，东京组带来的混乱，也许正是他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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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事馆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丁陌能明显感觉到变化。以前特高课的人虽然也在监控，但还算隐蔽，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同事之间的正常往来。现在不同了，东京组的人毫不掩饰，穿着军装就在走廊里走动，看人的眼神像在审视犯人。
上午十点，丁陌被叫到三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
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职军官；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动人员。
“竹下贤二？”金丝眼镜问。
“是。”
“坐。”
丁陌在对面坐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闷得人难受。
“我是海军省调查组的田中少佐。”金丝眼镜说，“这位是武井大尉。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请说。”
田中翻开一个笔记本：“你在领事馆负责港口调度工作，对吗？”
“对。
“能接触到哪些信息？”
“主要是货物进出记录、船期安排、装卸工人排班这些。”丁陌回答得很流利，“都是日常工作。”
“有没有接触过军方的运输数据？”
“有。”丁陌如实说，“领事馆经常要协调民用和军用船只的泊位，所以能看到一部分军方货船的调度信息。但仅限于时间和泊位，具体装什么货，我不知道。”
田中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去年八月，曾经帮助海军少佐野村慎一购买过药品，对吗？”
丁陌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对。野村君的妹妹得了重病，需要盘尼西林，我正好认识做药品生意的朋友，就帮他联系了一下。”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普通的生意人。”丁陌说，“姓李，做运输和贸易的，上海很多人认识他。”
“你们怎么认识的？”
“工作上认识的。”丁陌说，“领事馆和码头经常有货物往来，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田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又问：“你和野村少佐除了这次帮忙，还有过其他接触吗？”
“偶尔会在社交场合遇到。”丁陌说，“海军俱乐部，或者一些宴会。但都是点头之交，没有深交。”
“你知不知道野村少佐在海军参谋部工作？”
“知道，但不清楚具体做什么。”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田中问得很细，从丁陌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工作内容，到平时的社交圈子、消费习惯、甚至喜欢吃什么、去哪里理发，都问了个遍。
丁陌一一回答，态度配合，语气平和。他知道这种问话的关键不是内容，而是反应——任何一丝犹豫、紧张、或者前后矛盾，都可能被抓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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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回答得很稳，稳得像在背课文。
最后，田中合上笔记本：“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找你。”
“随时配合。”丁陌起身，微微欠身，然后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时，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回到办公室，丁陌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刚才的问话看似平常，但他听出了里面的陷阱——田中在试探他和野村的关系，试探他是否可能通过野村获取海军情报。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说明东京组已经盯上了野村，而作为和野村有过接触的人，他自然也进入了怀疑名单。
但这也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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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丁陌去了码头。
今天码头上的气氛也不对。平时这个时候，工人们都在忙着装卸货物，吊车轰鸣，号子声此起彼伏。但现在，码头上站着不少穿军装的人，在检查货物，核对单据。工人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王经理看见丁陌，连忙迎上来：“竹下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丁陌扫了一眼码头，“这是怎么回事？”
“东京来的检查组。”王经理压低声音，“从早上开始就在查货，已经扣了三批了。说是什么‘违禁品’，其实都是些普通货物，鸡蛋里挑骨头。”
丁陌点点头，朝仓库走去。经过那几个军人时，他听见他们在议论：
“上面说了，所有运往南洋的货物都要严查。”
“查得过来吗？每天进出这么多船。”
“查不过来也得查。瓜岛那边出那么大的事，上面发火了”
丁陌走进仓库。仓库里堆满了货物，有的已经打包好准备装船，有的刚刚运到。他走到一堆贴着“机械设备”标签的木箱前，拍了拍箱子。
“这批货什么时候走？”
“明天。”王经理说，“运往宁波的。”
“检查过了吗？”
“还没有，排在后天。”
丁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低声说：“想办法让这批货提前走，今天就走。”
王经理一愣：“今天？可是手续”
“手续我来办。”丁陌说，“你去找船，找那种晚上开的小货船，不要走正规航线，绕点路没关系。运费加倍。”
“这”王经理有些犹豫，“风险太大了。现在查得这么紧，万一被截住”
“就是要趁乱走。”丁陌说，“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货轮、军用船上，没人会在意一条晚上出港的小船。而且东京组刚来，各部门都在磨合，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王经理明白了。他点点头：“我马上去办。”
“记住，”丁陌补充道，“货物清单改成‘农用工具’，不要写‘机械设备’。船上的人要找可靠的，多给钱，让他们闭上嘴。”
“明白。”
离开码头时，丁陌又看了一眼那些军人。他们还在查货，一个个皱着眉头，看起来又累又烦。
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了几天。人一累，就会松懈；一烦，就会出错。
而他，就要利用这个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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