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丁陌去了码头。
王经理正在仓库里指挥工人搬货,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竹下先生,您来得正好。有批货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东亚贸易的那批‘机械设备’。”王经理压低声音,“开箱验收的时候发现,箱子里的货物和货单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货单上写的是‘纺织机械零件’,但箱子里装的是”王经理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是一些金属加工设备,车床的部件,还有几台小型冲压机。”
丁陌心里一紧。纺织机械和金属加工设备,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民用物资,检查宽松;后者可以用于军工生产,属于敏感物资。
“东亚贸易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是发货时贴错了标签。”王经理说,“让我们按‘纺织机械’报关,别声张。答应给双倍运费,还另外给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捏了捏,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
丁陌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又还了回去:“钱不能要。这批货按正确货品重新报关。”
“啊?”王经理愣了,“可是东亚贸易那边”
“他们要是问,就说现在查得严,瞒不住。”丁陌说,“东京组的人天天在码头转,万一被发现,我们都得倒霉。不如主动报备,走正规程序,最多交点罚款,比被抓到强。”
王经理明白了。这是明哲保身的做法,也是安全的做法。
“那我现在去办?”
“等等。”丁陌说,“先带我去看看那批货。”
两人来到仓库深处。那里堆着三十多个木箱,都已经打开了。丁陌走近一看,箱子里确实装着金属加工设备——精密的齿轮、导轨、轴承座,还有几台完整的小型机床。这些设备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显然是经过精心维护的。
他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掂了掂。材质是优质合金钢,加工精度很高,不是普通民用设备能比的。
“这些设备是要运到哪里?”丁陌问。
“货单上的目的地是拉包尔。”王经理说,“说是南洋的纺织厂要扩建。”
丁陌冷笑。南洋的纺织厂用不着这么精密的金属加工设备。这些设备更像是用来维修或制造武器零件的。
他放下齿轮,又看了其他几个箱子。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里,他发现了几本日文技术手册,封面已经磨损,但还能看清标题:《精密机械加工工艺》《车床操作与维护》《公差与配合》
这些手册和机器放在一起,说明这批货不光是设备,还附带技术资料。这更可疑了——如果只是普通设备维修,用不着带这么多技术手册。
除非是要在当地培训技术人员。
丁陌心里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日军在瓜岛计划暴露后,调整了策略。不再大规模修建固定工事,而是转向建立分散的、灵活的前进基地。这些基地需要能自主维修装备,甚至能小规模生产零件的能力。
所以需要金属加工设备,需要技术手册,需要技术员。
“王经理,”丁陌转身说,“这批货重新报关的时候,把货品名称写成‘二手机械设备’,不要写具体类型。海关那边我去打招呼,按普通二手设备处理,关税能低一些。”
“明白。”王经理犹豫了一下,“竹下先生,您说这批货到底”
“不该问的别问。”丁陌打断他,“做好你的事,拿你该拿的钱。其他的,知道多了没好处。”
王经理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
离开仓库时,丁陌的脚步有些沉重。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日军在调整南洋战略;第二,这条通过商社运输敏感物资的渠道,现在正处于混乱期——发货错误、标签贴错、手续不全,说明东京的供应体系和上海的接收体系之间出现了脱节。
这种脱节,就是机会。
但他不能直接截胡整批货,那样目标太大。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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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丁陌回到领事馆时,在院子里遇见了野村。
这位海军少佐看起来更憔悴了,眼下的黑眼圈像抹了炭。他看见丁陌,勉强笑了笑:“竹下君。”
“野村君。”丁陌停下脚步,“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野村叹了口气,“工作忙,家里事也多。妹妹虽然出院了,但需要长期服药,每个月都是一大笔开销。”
丁陌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野村在经济上又遇到困难了。
“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丁陌说,“我认识几个做药品生意的朋友,能拿到折扣价。”
“谢谢,暂时还应付得来。”野村顿了顿,压低声音,“竹下君,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野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说:“最近海军内部在查一些事。和物资运输有关。你那边如果经手什么特别的货物,最好留个心眼,记录做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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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的货物?”丁陌装作不解,“比如?”
“比如不该出现在民用渠道的军用品。”野村说得很隐晦,“现在上面查得严,一点小问题都可能被放大。你是文职人员,没必要卷进来。”
丁陌明白了。野村在委婉地提醒他,东亚贸易那批货可能有问题,让他小心别被牵连。
“谢谢野村君提醒。”丁陌真诚地说,“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分开。丁陌看着野村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个海军军官虽然身在敌营,但良知未泯,几次暗中提醒他。这样的人,将来如果能争取过来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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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丁陌在住处整理思路。
他摊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关键词:东亚贸易、金属加工设备、技术手册、拉包尔、分散基地、技术培训
这些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一幅图景:日军在南洋建立小型维修点或生产点,需要设备和人才。设备和零件可以通过商社渠道运输,但技术人才呢?
丁陌想起了前几天送走的那批技术员:赵师傅会修机器,钱技术员懂机械,孙工程师通电力。这些人到了根据地,能建维修站,能培训工人,能建立小型的生产能力。
而日军那边,也需要类似的人才。但他们不能从本土大量抽调——本土的工厂也需要技术工人。所以他们可能会在当地招募或培训。
培训就需要教材,需要教具,需要那些技术手册。
丁陌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在码头仓库看到的那几本技术手册,《精密机械加工工艺》《车床操作与维护》这些手册如果落到红党手里,能发挥多大作用?
不能整批截胡,但可以“借用”几天。
他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一早,丁陌去了三井运输的办公室。王经理正在对账,见他来了,忙放下算盘。
“竹下先生,您交代的事都办好了。东亚贸易那批货已经重新报关,按二手设备处理,关税省了三成。他们很满意,说以后有货还找我们。”
“很好。”丁陌说,“另外有件事要你办。那批货里不是有几本技术手册吗?你去找东亚贸易的人,就说我们码头要组织工人技术培训,想借他们的手册复印几份。愿意付租金,按天算钱。”
王经理愣住了:“借手册?这”
“你就说,工人技术提高了,装卸精密设备时更小心,减少货损。对他们也有好处。”丁陌说,“他们要是问借多久,就说三天。三天后原样奉还,保证完好。”
“我试试。”王经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借几本旧手册,但还是答应去办。
下午,王经理传来消息:东亚贸易同意了,但要求付押金,而且只能借两本,不能全借。
“两本也行。”丁陌说,“你借《车床操作与维护》和《公差与配合》这两本。今天就去拿,拿到后立刻送到我这里。”
“明白。”
傍晚时分,两本旧旧的技术手册送到了丁陌的办公桌上。
他翻开《车床操作与维护》,书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有很多手写的笔记和标注。显然,这本书被使用过很多次,而且使用者很认真。
他仔细翻阅,把关键章节的内容记在心里——不是背下来,而是理解原理,记住关键数据和技术要点。车床的调整方法、刀具的选择、加工参数的设置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是宝贵的技术财富。
更珍贵的是书里的那些手写笔记。从笔迹看,至少有三个人用过这本书,每个人都在上面添加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这些心得,是书本上没有的实战知识。
丁陌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来周明。
“这两本书,”他把书推过去,“找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抄录。文字要工整,插图要精确,笔记原样保留。三天后,原本要还回去,抄本送走。”
周明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亮了:“这是好东西。”
“不光是好东西,是命根子。”丁陌说,“有了这些,咱们的人就能自己修机器,自己造零件。这比送十箱药还有用。”
“我明白了。”周明郑重地收起书,“我亲自盯着抄,保证一字不差。”
“另外,”丁陌又说,“抄录的时候,让抄写的人把内容也记在心里。万一抄本送不出去,至少知识带走了。”
“是。”
周明离开后,丁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虽然慢,虽然隐蔽,但确实在转动。
那两本旧旧的技术手册,就像两个小小的齿轮。它们从日军的物资中“借”出来,经过抄录,变成两份。一份还回去,维持表面的平静;另一份送出去,在需要的地方发挥作用。
一本变成两本,知识变成双倍。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不是蛮干,不是硬抢,而是巧妙地借用、复制、传递。像细水长流,一点点地积累,一点点地改变。
窗外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
丁陌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灯光照亮了办公桌,也照亮了他脸上平静而坚定的表情。
他知道,路还很长,危险还在身边。
但他也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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