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三楼那间临时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浅野调查官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桌上摊着几十份文件,都是从东京调过来的档案副本——中村主任的、野村少佐的、黑木课长的,甚至还有武藤课长多年前在关东军服役时的记录。每份档案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模式,某种关联。
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解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虚无。
冈田调查员推门进来时,被屋里的烟味呛得咳嗽了一声。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拉面:“调查官,您吃点东西吧。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
浅野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东京组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们在审问东亚贸易的人。”冈田把拉面放在桌上,“那批货出问题后,东京组把商社在上海的负责人都叫去了,问了一整天。但好像也没问出什么,傍晚的时候人都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浅野皱眉。
“对。”冈田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东京那边有人打招呼了。东亚贸易背景很深,跟海军省好几个高层都有关系。”
浅野冷笑一声。这就是他最厌恶的地方——每次调查接近关键点,总会有无形的力量把路堵死。高层的关系网、权力的庇护、利益的交换这些像一堵墙,把真相挡在外面。
他端起拉面,机械地往嘴里送了几口,食不知味。
“调查官,”冈田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查了这么久,如果‘深渊’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是内部泄密,那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冈田小心翼翼地说,“就算是再高明的间谍,只要活动,就会留下痕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浅野放下筷子,盯着碗里浮着油花的面汤。冈田说得对,这太不正常了。两个多月的调查,动用了特高课和东京组两拨人马,把领事馆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居然连一个可疑的接触、一次异常的传递都找不到。
要么,“深渊”根本就不存在。
要么,“深渊”高明到了他们无法想象的程度。
浅野更倾向于后者。因为那些泄露的情报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零式战机的弱点、瓜岛计划的细节——这些情报的价值,足以改变战局。
这样的情报,一定是有人送出去的。
但怎么送的?通过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去把最近三个月的码头监控记录再调出来。”浅野突然说,“不是抽查,是全部。从早到晚,每一艘进出港的船,每一个上下船的人,都要核对。”
冈田愣住了:“全部?那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找到为止。”浅野的声音很冷,“‘深渊’要传递情报,一定要通过某种渠道。电报局我们监控了,邮局我们监控了,电话我们监控了。如果这些渠道都没有问题,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手指点在黄浦江的航道上。
“码头。”
---
同一时间,丁陌正在码头仓库里。
那两本技术手册的抄录工作已经完成,周明找的三个抄写员都是红党的地下人员,懂技术,字也写得好。两天时间,两本厚厚的手册被工工整整地抄成了四份——两份送走,一份备用,一份销毁。
原本今天一早还给了东亚贸易。对方检查了一下,书页完好,连折痕都没多一条,很满意,押金全额退还。
此刻,丁陌站在仓库深处,面前是另一批货。这不是东亚贸易的,也不是任何一家日资商社的,而是一批从香港转口过来的“医疗设备”,名义上是给上海几家教会医院用的,但实际上,其中三分之一要转运到苏北。
“竹下先生,这批货今晚走。”王经理在旁边说,“船已经安排好了,是条小船,吃水浅,能走内河。从黄浦江进长江,到常熟转陆路。”
丁陌点点头,打开其中一个木箱检查。里面是崭新的手术器械,镊子、剪刀、止血钳,都用油纸包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这些都是红党急需的物资,根据地医院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路上检查点都打点好了吗?”他问。
“打点好了。”王经理说,“常熟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证件都准备好了,是苏州卫生局的批文,盖了章的。”
“好。”丁陌合上箱子,“记住,这条线以后每个月走一次,时间固定,路线固定。形成规律,反而安全。”
“明白。”
两人又检查了其他几个箱子,确认无误后,丁陌离开仓库。走出门时,他看见码头入口处多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检查进出车辆。那不是海关的人,也不是特高课的人,看臂章是宪兵队的。
东京组把宪兵队也调来了。
丁陌心里一沉,但脸上很平静。他走向自己的车,经过检查点时,宪兵拦住他,要看证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领事馆的。”丁陌递过工作证。
宪兵仔细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丁陌的脸,然后挥手放行。但丁陌注意到,旁边另一个宪兵在小本子上记下了他的车牌号和进出时间。
监控升级了。
开车离开码头时,丁陌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批“医疗设备”的卡车也被拦下来检查。王经理下车跟宪兵交涉,递过去一包烟,但宪兵没接,坚持要开箱检查。
丁陌踩下油门,没有停留。这时候回头反而可疑,他只能相信王经理能应付过去。
回到领事馆,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野村打来的。
“竹下君,今晚有空吗?”野村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想找你聊聊。”
“可以。”丁陌说,“还是老地方?”
“不,今天来我家吧。”野村说了一个地址,“妹妹回京都养病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安静,说话方便。”
丁陌心里一动。野村邀请他去家里,这很不寻常。两人虽然认识一年多,也有过几次交往,但都是在外面的茶馆、居酒屋,从未涉足私人空间。
“好,几点?”
“七点。我准备了酒菜。”
挂了电话,丁陌坐在椅子上,思考野村的用意。在这个敏感时期,一个海军军官邀请领事馆文员到家里,如果被东京组知道,一定会引起怀疑。
但野村应该清楚这一点。他这么做,一定有重要的事。
---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