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起来,这次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暴雨。
雨水从领事馆三楼窗户的玻璃上疯狂冲刷下来,形成一道道扭曲的水帘,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丁陌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码头监控报告。这份报告本该直接送到东京组,但文书课的渡边悄悄给了他一份副本——这是老文书员在二十年的机关生涯中学会的生存智慧: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报告很厚,有三十多页。东京组调阅了最近两个月码头所有进出口货物的详细记录,包括每一艘船的进出时间、装卸货物种类、经办人员、甚至搬运工人的排班表。他们还交叉对比了领事馆的文件记录、海关的报关单、以及商社的提货单,试图找出任何不一致的地方。
丁陌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表格,列出了“异常记录”:
1 东亚贸易,货品名称不符(已处理)
2 三井运输,批文过期(已补办)
3 大和商社,运输路线异常(待核实)
4 三菱商事,货物数量偏差(待核实)
总共十七条异常,大部分已经处理或解释清楚,还有几条待核实。看起来东京组的工作很细致,但他们关注的点过于分散了——像撒网捕鱼,网撒得很大,但网眼也很大,小鱼小虾都能漏过去。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这些表面的异常,而在于那些看起来完全正常的记录。
丁陌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身看向窗外。暴雨中的上海街道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几辆汽车在雨幕中缓慢行驶,车灯在雨水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街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那是东京组的观察点,二十四小时监视领事馆的进出人员。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跟踪了,开始布置固定监控点。这意味着东京组的资源投入达到了一个新高度,也意味着他们的耐心正在耗尽。
“竹下君。”门外传来武藤课长的声音。
丁陌转身,看见武藤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课长,请进。”
武藤走进来,关上门,却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在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东京组今天早上找我了。”武藤的声音很低,“他们要调阅你过去两年处理过的所有航运文件,包括已经归档的。”
“已经调阅过了。”丁陌说,“上周他们就来过,拿走了很多文件。”
“这次不一样。”武藤摇摇头,“他们要原件,不是副本。而且要你亲自送去,当面解释几处疑点。”
丁陌心里一沉,但脸上保持平静:“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在他们办公室。”武藤看着他,“竹下君,我知道你做事一向谨慎,但这次东京组来者不善。你最好做好准备。”
“我明白。”丁陌说,“谢谢课长提醒。”
武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敲打窗户的哗哗声。丁陌坐回椅子上,开始思考。
东京组要调阅原件,还要他当面解释——这是要直接对他施压了。他们可能掌握了一些模糊的线索,或者仅仅是怀疑,但拿不出确凿证据,所以想通过面对面的问话,从他的反应中寻找破绽。
这种心理战很常见,也很有效。人在压力下容易紧张,紧张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暴露。
但丁陌不怕这个。他经历过更危险的情况,面对过更狡猾的对手。而且他知道,东京组越是急于求成,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需要做的是保持绝对的冷静,像一块冰,无论外面多大的火,都不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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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分,丁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向那栋三层小楼。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他撑着伞,脚步平稳,不紧不慢。经过院子时,他看见两个宪兵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过他怀里的文件,但没有阻拦。
小楼的一楼大厅很安静,只有一个值班员坐在接待台后面。丁陌报了姓名和来意,值班员打了个电话,然后说:“田中少佐在二楼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丁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三个人。正中是田中少佐,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着他。左边是武井大尉,上次问话时也在场。右边多了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竹下先生,请坐。”田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丁陌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文件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他和对面三人之间的视线,但这样也好,可以稍微隔开那些审视的目光。
“这位是吉田大佐,从东京来的。”田中介绍那位花白头发的男人,“他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吉田大佐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竹下先生,你在领事馆负责航运协调工作两年多了。以你的经验来看,通过上海港运往南洋的物资中,有没有可能出现非正常流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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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有陷阱。如果回答“没有”,显得不诚实;如果回答“有”,又可能引火烧身。
丁陌思考了几秒,才谨慎地说:“理论上有可能。上海港每天进出货物上千吨,涉及人员数百人,管理上难免有疏漏。但就我个人经手的记录来看,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理论上有可能。”吉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你觉得,哪些环节最容易出问题?”
“装卸环节。”丁陌回答得很干脆,“货物从仓库到船上,要经过多次搬运和交接。如果监管不严,可能会有少量货物‘遗失’。但这种情况通常是个人行为,量不会大。”
“如果量很大呢?”吉田追问,“比如整批货物,或者一批货物中的关键部分?”
丁陌迎上他的目光:“那就不可能是装卸环节的问题了。整批货物消失,需要调度、报关、运输多个环节配合,至少要涉及三四个人。这么大规模的运作,很难不留下痕迹。”
吉田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个话题:“你认识野村慎一少佐多久了?”
来了。丁陌心里早有准备。
“一年零三个月。”他说,“第一次见面是在领事馆的一次协调会上。”
“你们私交如何?”
“算是朋友。”丁陌坦然地说,“野村君人不错,工作认真,对家人也很好。他妹妹生病时,我帮忙联系过药品。”
“除了帮忙买药,你们还有过其他交往吗?”
“偶尔一起吃饭、喝酒。”丁陌说,“都是正常的社交。”
吉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看了看:“去年十一月,野村少佐通过你的关系,从三井运输走了一批私人物品回京都。有这回事吗?”
丁陌心里一紧。这件事他记得,是野村托他寄一些个人物品和礼物给京都的家人,走的是三井运输的便车,没有走正规报关程序。当时觉得是小事,现在却成了把柄。
“有。”他承认,“野村君想寄些东西回家,正好三井运输有车去京都,我就帮忙联系了一下。没有走正规手续,是我的疏忽。”
“只是疏忽吗?”武井大尉插话,“还是说,你们之间有什么默契——你帮他处理私事,他给你提供某些便利?”
这话说得很重了。丁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说:“武井大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野村君是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没有什么交易。如果您有证据,请拿出来;如果没有,请不要随意揣测。”
他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这是正常的反应——一个清白的人被无端怀疑时,应该有的反应。
吉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摆摆手:“武井君,注意措辞。”他又看向丁陌,“竹下先生,我们只是例行问话,没有恶意。野村少佐即将调往南洋前线,他接触过一些敏感信息,我们需要确认这些信息是否安全。”
“我理解。”丁陌说,“但我确实不知道野村君的工作内容,我们在一起时很少谈公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吉田又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是关于工作的,有些是关于个人生活的,还有些是关于其他同事的。丁陌一一回答,态度配合,但滴水不漏。
他能感觉到,吉田是个老练的调查官,问话很有技巧,经常突然转换话题,试图打乱他的思路。但他早有准备,每个问题都经过思考后才回答,不急不躁。
最后,吉田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吧。这些文件我们留下核查,有需要会再找你。”
“好的。”丁陌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走出会议室时,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不是雨水,是冷汗。刚才的问话虽然表面上平静,但实际上刀光剑影,每一步都不能错。
下楼时,他在楼梯转角遇见了浅野。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但就在那一瞬间,丁陌从浅野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怀疑,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他忽然明白了。浅野知道东京组的做法太粗暴,知道这样逼问可能冤枉好人,但他无能为力。东京组有更高的权限,有东京的直接支持,浅野只能配合,甚至可能被边缘化。
这对丁陌来说,是个好消息。调查组内部有分歧,就有操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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