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领事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闪闪发光。
丁陌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码头。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东京组对码头的监控到底严密到了什么程度。
码头上的气氛比前几天更紧张了。入口处增设了检查岗,所有进出车辆都要开箱检查。仓库区多了几个巡逻的宪兵,背着步枪,表情严肃。工人们都低着头干活,没人敢大声说话。
王经理看见丁陌,连忙小跑过来,脸色发白:“竹下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东京组的人今天上午把仓库翻了一遍。”王经理压低声音,“不是抽查,是全部!每个箱子都打开看,每个角落都查。扣了三批货,说是手续不全。”
“哪三批?”
“一批是东亚贸易的,就是我们重新报关的那批。”王经理说,“一批是大和商社的医疗器械,说是批文过期。还有一批是三井运输的,准备今晚走的货。”
丁陌心里一沉:“三井运输那批货,现在在哪?”
“被扣在海关仓库了。”王经理说,“说是要等东京组核查清楚才能放行。我打听了一下,可能要扣一周。”
一周。丁陌算了一下时间,那批货里有红党急需的药品和通讯器材,一周后即使放行,也错过了最佳运送时机。而且经过这次检查,这条运输线很可能已经暴露。
“货主那边怎么说?”
“还在想办法疏通。”王经理说,“但东京组油盐不进,送礼不收,说情不听。听说他们从东京带了尚方宝剑,上海这边没人敢拦。”
丁陌点点头。这是东京组的典型做法——用绝对的权力强行推进,不管地方上的关系和惯例。短期看很有效,但长期看会激起反弹。
“那批货暂时别管了。”他说,“你去找货主,让他们准备替代方案。另外,通知所有合作的商社和船主,最近暂停敏感货物运输,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我们的生意”
“生意可以等,命不能等。”丁陌看了他一眼,“王经理,现在是特殊时期,活着比赚钱重要。明白吗?”
王经理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明白。”
离开码头时,丁陌看了一眼海关仓库的方向。那栋灰色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宪兵,像两尊门神。他知道,东京组已经开始收网了,而码头就是他们重点收紧的地方。
但这张网收得越紧,破绽就越多。因为网一旦收紧,就会失去弹性,遇到坚硬的物体就容易撕裂。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坚硬的物体——同时,给这张网制造一个更大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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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丁陌回到住处。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那辆车还在,但车里的人似乎换了,是两个陌生的面孔。
东京组在轮换人手,保持监控强度。这说明他们打算长期作战,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
丁陌放下窗帘,在黑暗中坐下。他开始复盘今天的一切:东京组的问话、码头的检查、被扣的货物、浅野的眼神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中岛大佐。
中岛大佐是参谋本部负责后勤物资调度的实权人物,现在正竞争后勤事务次长的职位,一旦成功将晋升少将军衔。这是他从军生涯的关键一跃。而他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同样来自参谋本部的夏川大佐。夏川大佐背景深厚,在东京有广泛人脉,是中岛最大的威胁。
丁陌是中岛大佐在上海布下的重要棋子,这一点中岛清楚,丁陌更清楚。现在东京组的调查压力直接对准了自己,这不仅是个人危机,也是中岛大佐布局的危机——如果丁陌暴露,中岛在上海的这条线就断了,还会在晋升的关键时刻背上“用人不察”的污点。
所以,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维护中岛大佐的利益。
丁陌忽然想起,上个月在中岛大佐办公室汇报工作时,曾偶然瞥见桌上的一份文件,是关于夏川大佐在上海的几处“私人仓库”的调查记录。当时中岛大佐很快收起了文件,但丁陌记住了几个关键词:法租界仓库、黑市交易、军用物资流失。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天赐的良机。
一个一石三鸟的机会:第一,转移东京组的调查视线;第二,为中岛大佐打击竞争对手提供弹药;第三,进一步巩固自己在中岛派系中的地位。
丁陌站起身,打开台灯。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上海地图,铺在桌上,然后根据记忆开始标记位置——法租界贝当路一带、虹口区日本侨民聚集区、还有靠近码头的几个仓库区。
这些地点不一定准确,但没关系。东京组现在像猎犬一样四处嗅探,只要给他们一点气味,他们就会扑上去。而夏川大佐在上海的活动本身就经不起细查——丁陌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听说过,夏川利用职务之便,在上海和东京之间倒卖紧俏物资,中饱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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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如果东京组发现夏川大佐可能涉及“深渊”案,那么调查重点就会立即转移。一个参谋本部的大佐,比一个领事馆的小职员有价值得多。
丁陌开始整理思路。他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把这些关于夏川大佐的“线索”,以匿名方式巧妙地泄露给东京组。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敏锐地发现了重大嫌疑”。
第二,准备一份更详细、更专业的分析报告,通过秘密渠道直接交给中岛大佐。这份报告要体现两个价值:一是揭露竞争对手的问题,为晋升扫清障碍;二是展现丁陌的情报收集和分析能力,巩固自己在中岛派系中的重要性。
这样,东京组会去追查夏川大佐,中岛大佐会得到打击对手的利器,而丁陌自己,则能从东京组的重点关注名单上暂时移开,同时在中岛心中的地位更加重要。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第一份材料。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匿名举报信,用从不同报纸上剪下来的印刷字拼贴而成:
“夏川大佐在上海有秘密仓库,倒卖军用物资。法租界贝当路18号后院仓库,虹口区吴淞路305号三楼,码头区东大名路仓库。货物包括药品、五金、通讯器材,流向黑市。疑与情报泄露有关。”
字迹是拼贴的,无法追查笔迹。纸张是最普通的信纸,信封是街上随便能买到的。丁陌写完后,把信纸装进信封,封好。
明天,这封信会出现在东京组办公室门口的信箱里——通过一个在领事馆附近乞讨的小乞丐,给他几个铜板,让他跑个腿。这种街头孩童每天成千上万,没人会注意。
接着,丁陌开始写第二份材料。这次他用了领事馆的官方信纸,但谨慎地没有写任何抬头和落款。内容更加详尽和专业:
“关于夏川大佐在上海活动情况的观察与分析:
一、可疑仓库点位:
1 法租界贝当路18号后院仓库,名义上属法国洋行,实际控制人为日侨商人山田某,系夏川大佐妻弟。
2 虹口区吴淞路305号三楼,登记为‘昭和贸易’办事处,但夜间常有货物进出,包装无标识。
3 码头区东大名路仓库,隶属‘三井物产’,但该仓库有三间独立库房长期由夏川大佐亲信单独管理。
二、可疑货物流动:
1 根据码头记录比对,上述仓库进出货物中,有相当数量未出现在正式报关清单中。
2 货物类型包括盘尼西林等管制药品、无缝钢管等军工原料、无线电零件等通讯器材。
3 流向主要为上海黑市,部分货物疑似通过青帮渠道运往苏北方向。
三、人员关联:
1 夏川大佐近期频繁来沪,每次均与上述仓库负责人秘密会面。
2 其亲信与上海青帮头目李某、走私贩王某等多有接触。
3 夏川大佐在上海期间,多次单独行动,行程不报备,行为可疑。
四、初步分析:
1 夏川大佐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在上海建立了一条私人牟利渠道。
2 该渠道涉及军用物资非法流出,已构成严重违纪。
3 考虑到‘深渊’案涉及南洋情报泄露,夏川大佐作为参谋本部军官,有接触相关情报的权限,其行为值得深入调查。
注:以上信息为日常工作中收集整理,部分线索需进一步核实。建议长官审慎利用,选择适当时机向上级反映。”
这份材料的语气专业、冷静,像是某个忠诚的下属为长官精心准备的竞争情报。丁陌会把它放在中岛大佐在上海的私人联络点——一家位于法租界的日式茶室。中岛每周四下午都会去那里喝茶,有专门的包厢和信得过的人。
中岛看到这份报告,会明白三件事:第一,竞争对手有重大把柄;第二,丁陌有能力为他收集关键情报;第三,如果巧妙操作,不仅可以打击夏川,还可以把东京组的调查火力引过去。
做完这些,丁陌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黄浦江上传来隐约的汽笛声。
他走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车还在,但里面的人头靠着车窗,似乎睡着了——连续多日的监视,再敬业的人也会疲惫。
丁陌放下窗帘,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东京组会收到那封匿名信,他们会如获至宝,把大部分精力转向调查夏川大佐。中岛大佐会收到那份详细的报告,他会知道该怎么做——在晋升竞争的白热化阶段,适时地抛出这些材料,不仅能打击对手,还能把“深渊”案的嫌疑巧妙地引向对方。
而丁陌自己,会暂时从风暴中心退到相对安全的位置。东京组对他的怀疑不会完全消失,但注意力会被分散;中岛大佐会因为这份“厚礼”更加器重他,他在派系中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这是最精明的策略:不正面硬抗风暴,而是巧妙地改变风暴的方向,让它去吹倒别人家的房子。自己则在避风处加固屋檐,同时向屋主证明自己的价值。
丁陌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东京组还会继续施压,还会找他问话,还会检查码头。他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继续扮演那个认真工作、偶尔有点小疏忽、但总体上清白可靠的领事馆职员。
压力会持续,但方向会改变。
而他,会在改变中找到新的生机,并在中岛大佐的庇护下,把这次危机转化为巩固地位的机遇。
窗外,夜色深沉。但丁陌知道,再深的夜,也有星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黑暗的海洋中,调整航向,借助新的风力,驶向更安全的水域。
风暴还在继续,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风暴的人了。
现在,他要让风暴为自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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