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大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虹口的一家日本寺庙里做了场法事，来的人不多。丁陌没去，但他听领事馆的同僚回来说，场面冷清得很，除了几个军方的代表，没几个真正伤心的人。也是，夏川背着“深渊”的嫌疑死了，谁还敢跟他扯上关系？
案子结了，东京组撤了，领事馆里那股子紧张气氛总算散了。丁陌走在走廊上，再没感觉到背后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吉田大佐临走前还特意跟他道别，说这次委屈他了，以后有机会来东京，一定请他喝酒。
丁陌客气地应着，心里明白，这场危机算是过去了。但他不敢放松，潜伏的日子就像走钢丝，走完一段还有下一段，永远没到终点的时候。
果然，平静了没几天，新的压力就来了。
码头上的货越来越多，从早到晚，装卸的号子声、起重机的隆隆声、卡车的轰鸣声，几乎没停过。丁陌每天都要去码头盯着，协调这个，处理那个，忙得脚不沾地。他发现一个现象——最近运往南洋的物资特别多，而且种类很集中：航空燃油、飞机零件、炸弹、医疗用品。
这些东西堆在码头上，像一座座小山。工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南洋那边肯定要打大仗了，不然怎么要这么多东西。
丁陌心里清楚，这些人猜得没错。他前世虽然对二战历史了解不深，但几个关键战役还是知道的。马里亚纳海战，美军叫“马里亚纳猎火鸡”，是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今年夏天。
日军现在拼命往南洋运物资，就是在做准备。
但丁陌不能表现出他知道这些。他只是一个领事馆的小职员，负责码头协调，不应该懂那么多军事上的事。他得像个普通人一样，只看到码头上的忙碌，想不到背后的战略。
这天上午，丁陌正在码头检查一批新到的航空燃油，王经理小跑着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竹下先生，海军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怎么了？”
“来了个少佐，凶得很，非要今天就把这批燃油装船。可这批油桶还没检查完呢，万一有漏的，到了海上就麻烦了。”
丁陌跟着王经理过去，看见几个穿白色海军制服的人站在油桶堆前，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少佐，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一脸不耐烦。
“怎么回事？”丁陌走过去问。
少佐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管事的？”
“领事馆航运协调，竹下贤二。”
“竹下君，”少佐语气很冲，“这批燃油今天必须装船，明天船队要出发。你们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军机，谁负责？”
丁陌看了看堆成山的油桶，又看了看王经理。王经理凑过来低声说：“这批油桶是刚从仓库拉出来的，还没做密封检查。万一有漏的，装到船上，到了海上”
丁陌明白了。这不是小事。航空燃油要是漏了，在海上就是个大炸弹，一点就着。
“少佐阁下，”丁陌转向海军少佐，“这批油桶需要做密封检查，这是规定程序。请您等两个小时，检查完了立刻装船。”
“等不了！”少佐一挥手，“船队明天一早就出发，这是命令！现在，立刻，马上装船！”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海军军官们手按在刀柄上，码头的巡逻士兵也不示弱，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看就要起冲突。
丁陌脑子飞快地转。硬顶不行，海军这帮人脾气暴，真闹起来谁都不好看。但也不能让他们把没检查的货装走，出了事责任还是码头的。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野村慎一。
野村也是海军少佐，以前在上海待过，说不定认识眼前这个人。
“少佐阁下，”丁陌换了种语气，“请问您认识野村慎一少佐吗？他以前也在海军参谋部。”
海军少佐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稍微缓和了些：“野村？认识，怎么？”
“野村君调去南洋前，我们常一起喝酒。”丁陌说，“他还托我照顾他在上海的妹妹。说起来，他妹妹最近身体好多了，我上周还去看过她。”
少佐的眼神变了，警惕少了些，多了点人情味：“野村的妹妹是叫美智子吧？我听说从小身体就不好。”
“是啊，不过最近好多了。”丁陌顺势说，“野村君在南洋怎么样？有信来吗？”
“有吧，不太清楚。”少佐说，“南洋那边现在忙得很，估计他也没空写信。”
气氛松动了。丁陌抓住机会：“少佐阁下，这样好不好。您先装已经检查过的那部分油桶，剩下的我们抓紧检查，检查完一批装一批。两不耽误。不然真出了事，对谁都不好。”
少佐想了想，终于点头：“行吧，就按你说的办。动作快点！”
丁陌让王经理去安排。海军军官们监督着装船，码头工人们忙着检查剩下的油桶。一场冲突化解了。
丁陌站在码头边，看着工人们忙碌。那个海军少佐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这次丁陌接了——刚才的对话拉近了距离，再拒绝就显得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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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点上烟，少佐吸了一口，看着装船的场面：“这批燃油是运往塞班岛的。那边机场的飞机等着用。”
“塞班岛？”丁陌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很远吧？”
“远，在太平洋中间。”少佐说，“坐船得十来天。到了那边，还要转运到各个小岛上去。麻烦得很。”
丁陌点点头，顺着话头问：“那边生活怎么样？野村君在信里说，南洋热得很，蚊子多。”
“何止是蚊子多。”少佐苦笑，“热得要命，潮湿，东西容易发霉。吃的也不习惯，整天就是罐头、干粮。不过比起前线那些岛，塞班岛还算好的，至少有机场，有医院，有像样的营房。”
“前线更苦？”
“苦多了。”少佐摇摇头，“那些小岛，有的连淡水都没有，靠雨水和运输船送水。美军天天轰炸，睡个觉都不踏实。野村他们参谋部的还好，住得靠后，前线那些兵才真叫苦。”
丁陌听着，心里快速分析。从少佐的话里能听出几个信息：南洋防线很长，有很多岛屿；塞班岛是重要据点，有机场、医院；前线条件艰苦，美军轰炸频繁。
这和他前世知道的情况对得上。马里亚纳群岛包括关岛、塞班岛、提尼安岛等，是日军在太平洋上的重要防线。
“野村君在那边做什么工作？”丁陌继续以朋友关心的语气问。
“参谋部能做什么，就是制定计划、协调物资呗。”少佐说，“不过最近特别忙，听说美军可能要进攻马里亚纳，上面命令加强防御。所以你看，这么多物资拼命往那边运。”
丁陌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美军真的要打过来？”
“谁知道呢。”少佐吐了口烟，“上面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们在拼命修工事，运物资，调兵力。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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