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明白了。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情报，这是一份能提升所有人地位的筹码。
“我知道了。”她说，“老规矩，三天后，《申报》第三版。”
“等你们的好消息。”
两人先后起身离开。丁陌先走，苏念卿又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才走。
走出公园时，丁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刚才递出去的不只是一份情报，更是一个赌注。赌军统会相信他，赌杜月峰会重视，赌这份情报最终能发挥作用。
如果赌赢了，他在军统的地位就稳了。如果赌输了
丁陌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能输，也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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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上海站秘密据点。
杜月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苏念卿递上来的纸条，看了足足十五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看？”他终于抬头问苏念卿。
“情报来源是影子，他之前的情报都很准。”苏念卿说，“这次他提供了三个信息来源，互相印证，可信度很高。”
杜月峰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那是一张太平洋战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夏威夷到中途岛，再到马绍尔群岛，最后停在马里亚纳群岛。
关岛、塞班岛、提尼安岛几个小点，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几乎看不见。
“美军下一个目标真的是这里？”杜月峰像是在问苏念卿，又像是在问自己。
“影子是这么判断的。”苏念卿说，“而且他说日军已经在拼命加强防御。如果他的判断正确，那这就是太平洋战场的关键一战。”
杜月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作为一个老牌特工，他当然知道马里亚纳群岛的战略意义。那是日本所谓的“绝对国防圈”的核心，一旦被突破，日本本土就直接暴露在美军轰炸机航程内。
如果美军真的打算进攻那里，如果日军真的在加强防御，那这确实是一份价值连城的情报。
但问题是——影子怎么知道的？
一个潜伏在日本领事馆的小职员，怎么能获取到这种战略级别的情报？就算他能接触到物资运输数据，能听到海军军官的闲聊，能得到南洋朋友的来信，也不应该能做出这么准确的战略判断。
除非他还有别的信息来源。
杜月峰转过身，看着苏念卿：“你觉得影子这个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苏念卿想了想，谨慎地说：“他给我的感觉，不像普通特工。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分析情报的能力，都超出常人。而且他做事很稳，从不冒险，但每次出手都很准。”
“是啊，很准。”杜月峰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夏川的事他算准了，这次马里亚纳的事希望他也能算准。”
“处长，这份情报我们怎么处理？”
“两份处理。”杜月峰说，“第一，立刻加密发往重庆，戴老板那边需要知道。第二，通过我们的渠道，想办法递到美国人手里。”
“美国人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杜月峰说，“但我们得递。如果这份情报被证实准确，那我们在美国人面前就有面子了。以后合作，他们也会高看我们一眼。”
苏念卿点点头。她知道杜月峰的打算——这不是简单的军事情报交换，这是政治筹码。
“告诉影子，”杜月峰又说，“情报我们收到了，让他继续关注。有新的进展，立刻报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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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丁陌在《申报》第三版看到了那则寻人启事：“寻表弟王小二，见报速回。表姐焦急。”
军统收到情报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丁陌在焦虑中度过。他照常上班下班，处理码头事务，但心思全在那份情报上。军统会相信吗？杜月峰会转给美国人吗？美国人会重视吗？
这些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码头上的物资运输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频繁。丁陌每天都能看到新的物资运到，装船，运走。航空燃油的味道弥漫在码头上空，浓得化不开。
山本少佐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急急忙忙的，催着装船。丁陌跟他聊天时，有意无意地问起南洋的情况。
“还能怎么样，忙呗。”山本少佐抽着烟说，“听说美军活动越来越频繁，侦察机天天来。我们这边加紧运，他们那边加紧修。都是在抢时间。”
“抢时间？”
“是啊，抢在美军进攻之前，把防御工事修好，把物资备足。”山本少佐吐了口烟，“上面判断，美军最晚六月底就会动手。所以我们现在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船不停，人不歇。”
丁陌心里一震。日军判断的时间和他预测的几乎一致。
这说明他的情报是准确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前线那些人才真辛苦。”山本少佐说，“听说塞班岛那边，工事修了一层又一层，地下坑道挖了几十公里。那些当兵的，白天修工事，晚上站岗，连个整觉都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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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陌听着，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宝贵的情报，可以完善他之前的判断。
又过了几天，野村慎一的第二封信到了。信还是那么短，但透露的信息更多了：
“南洋局势日紧，美军侦察活动频繁。我等日夜赶工，加固防御，储备物资。此地炎热更甚，但将士士气尚高。唯盼物资充足，以御来犯之敌。兄在上海，亦当保重。若有余力，可多关注码头运输，前线急需各类物资。”
丁陌把信烧了。野村的话证实了一切——美军侦察频繁，日军在日夜赶工加固防御，前线急需物资。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马里亚纳大战，真的近了。
丁陌知道，他现在能做的都做了。情报已经递出去，军统已经收到，接下来就看美国人的了。
他希望美国人能重视这份情报，希望美军能做好充分准备，希望这场战役的结果能因为他的介入而有所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他也知道，战争是残酷的。情报再准确，也不能保证胜利。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天晚上，丁陌回到家，关上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不夜城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但在遥远的太平洋上，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战正在酝酿。
他想起山本少佐说的那些话，想起野村信里的描述，想起码头上那些日夜装卸的工人，想起那些即将驶向南洋的运输船。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日军在准备防御，美军在准备进攻，他在传递情报。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改变战争的走向，但也许，战争自有它的轨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努力而改变。
丁陌摇摇头，把这个悲观的念头甩出去。不，他必须相信，他的努力是有意义的。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他的潜伏就有价值。
他打开台灯，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不是情报，不是报告，只是一些随想。他写上海，写码头，写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写那些看不见的战场。写得很乱，没有条理，但每个字都发自内心。
写到最后，他停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那种永远在伪装，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走钢丝的疲惫。
但他不能停。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就不能停。
丁陌把写满字的纸撕碎，扔进马桶冲走。然后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算坚定。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
继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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