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探照灯把黑夜撕开一道道口子，光柱扫过江面，照亮那些正在装货的船只。丁陌站在领事馆的窗前，看着这忙碌的景象，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已经过去十天了。
十天前，他把关于马里亚纳的情报递给了苏念卿。三天后，他在《申报》上看到了约定的寻人启事，知道军统收到了情报。但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没有进一步的联络，没有新的指示，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响了一声，然后水面恢复平静，连涟漪都看不见。
这种等待是最煎熬的。丁陌不知道军统那边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杜月峰有没有把情报转给美国人，不知道美国人信不信。他就像个在黑暗里下棋的人，走了一步，然后只能等着对手的反应，但对手迟迟不落子。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这么干等。
丁陌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码头物资运输的记录。他翻开一本，看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又开始转动。
光有预警不够。告诉美军日军在马里亚纳加强了防御，这当然有价值。但价值还不够大。美军自己可能也能判断出这一点，他们的侦察机不是吃素的。
他需要提供更有价值的东西——战术层面的建议。
丁陌前世虽然不是军事专家，但作为一个二战历史爱好者，他读过不少关于太平洋战争的书。马里亚纳海战有个特点：日军飞机性能不如美军，特别是雷达技术落后。美军凭借先进的雷达，能在很远距离发现日机，然后派出性能更优的战斗机拦截，结果就是一场“猎火鸡”式的大屠杀。
如果他能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
但怎么解释来源？一个领事馆的小职员，怎么可能知道日军雷达技术落后？怎么可能知道美军应该利用雷达优势远距离拦截？
丁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得找个合理的说法。
他想起山本少佐说过的话，想起码头上的那些物资，想起海军军官们的闲聊。这些碎片信息里，也许能拼凑出点什么。
比如，山本少佐曾经抱怨过，说南洋前线的雷达经常出故障，一下雨就失灵，维修零件又跟不上。
比如，码头运往南洋的物资里，雷达零件很少，说明日军不重视这个，或者生产能力不足。
比如，海军军官聊天时提过，日军飞机的无线电设备老旧，经常联络不上。
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日军在电子设备方面落后，雷达和通讯是他们的弱点。
这个结论虽然不像直接说“美军应该利用雷达优势远距离拦截”那么具体，但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一个有经验的军事指挥官，看到这个情报，自然知道该怎么利用。
丁陌决定就这么做。他要把这些碎片信息整理成一份分析报告，指出日军的弱点，暗示美军可以利用这些弱点。
但报告不能直接写“日军雷达落后”，那样太像内部情报。得写成基于观察和推理的分析。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
标题很简单：《关于日军南洋防御体系若干弱点的初步分析》。
开头先写信息来源：码头物资运输记录、与海军军官的交流、南洋来信的片段信息。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经得起查。
然后写分析部分。他分了几点：
第一，日军雷达设备维护困难。根据运输记录，运往南洋的雷达维修零件数量严重不足，说明日军在这方面存在短板。而从海军军官的抱怨可以推断，前线的雷达设备故障率高，可靠性差。
第二，日军飞机通讯能力有限。同样是根据物资运输记录，无线电设备及相关零件的运输量很小。加上军官聊天时透露的信息，可以判断日军飞机的通讯设备老旧，空地协同可能存在问题。
第三，日军防空体系存在漏洞。南洋岛屿分散，雷达覆盖不可能完整。如果美军采取多方向、多波次的进攻，日军的防空指挥系统可能应接不暇。
第四，日军物资储备分布不均。从运输数据看，关岛和塞班岛的物资储备最充足，其他小岛相对薄弱。如果美军选择薄弱环节突破，可能更容易得手。
写完这四点，丁陌停笔看了看。这些分析都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合理推断，没有超出他一个码头协调员的认知范围。但任何一个懂军事的人看了，都会明白其中的战术含义。
特别是第一条和第二条——雷达落后，通讯落后。这就是在暗示美军应该利用电子优势。
丁陌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然后把报告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接下来，就是怎么送出去了。
他不能再用紧急联络信号，太频繁了。得等苏念卿主动联系他。
这一等又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丁陌正在码头检查一批新到的货，王经理小跑着过来，低声说：“竹下先生，有您的电话，说是您表妹打来的。”
丁陌心里一动。他和苏念卿约定的暗号里，“表妹”代表紧急联络。
，！
他回到办公室，接起电话。果然是苏念卿的声音，但听起来很自然，像个真正的表妹：“表哥，我明天下午三点到上海，您有空接我吗？”
“有空。”丁陌说，“老地方见。”
“好的，明天见。”
电话挂断。丁陌放下听筒，知道明天要见面了。军统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法租界小公园。
丁陌到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到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旗袍，坐在长椅上看书，像个正在等人约会的年轻女子。
丁陌走过去坐下。今天公园里人不多，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很安静。
“情报收到了。”苏念卿先开口，声音很低，“杜处长很重视。”
“美国人呢？”丁陌问。
“递过去了，但反应还不清楚。”苏念卿说，“不过杜处长让我告诉你，你的情报很有价值。如果后续被证实，他会向重庆为你请功。”
丁陌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军统需要确认情报的准确性，才会真正重视。
“我还有一些补充。”丁陌说，“关于日军战术层面的弱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长椅上。苏念卿用书盖住，然后收起。
“里面是我的一些分析。”丁陌说，“基于这段时间的观察。不一定准确，但也许有参考价值。”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你很谨慎。”
“不能不谨慎。”丁陌说，“这份分析如果被采纳，可能会影响一场战役的结果。责任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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