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的走廊变得很长，长得像是走不到头。
丁陌从码头回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廊两边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扇虚掩着，能瞥见里面的人影——都是坐着，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马里亚纳惨败的消息，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把整个领事馆捂得透不过气来。通告栏上那张军部通告还贴着，但已经没人看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猜到了八九分。
丁陌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开了，中村主任探出头来，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打过。
“竹下君。”中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丁陌停住脚步：“中村主任，有事？”
中村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但他还是压低声音：“我表弟有消息了。”
丁陌心里一紧。从中村的脸色看，不是好消息。
“进来说。”丁陌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中村跟进来，门关上。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印子。
“今天早上收到的电报。”中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也跟着抖，“塞班岛守备队全体玉碎。”
丁陌接过那张纸。不是正式电报，是手抄的，字迹潦草，有些字糊成了一团。但关键信息还能看清：塞班岛失守，守军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我表弟在守备队。”中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他今年才十九岁。”
丁陌沉默着，把纸递还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战争就是这样，一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段本该有的人生。
中村没接，只是盯着那张纸，眼神空洞：“竹下君，你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这个问题很危险。在领事馆里，在战争时期，问这种问题等于动摇军心。
但丁陌看着中村那张崩溃的脸，知道他不是在试探，是真的撑不住了。
“不知道。”丁陌说了实话，“但马里亚纳之后，局势会变。”
“怎么变？”
“会更艰难。”丁陌说得很含蓄。
中村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更艰难？还能怎么艰难？人都死光了，船都沉光了，飞机都掉光了。还能怎么艰难？”
丁陌没说话。他知道中村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有人听着。
中村笑完了，擦了擦眼角——没有眼泪，只是干擦。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纸上的字。
“机要室这几天，收到的全是这种电报。”中村说，“关岛也快了，提尼安岛也快了。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上面不让说，让我们把电报都归档，锁起来。但锁起来有什么用？人都死了，锁几份电报有什么用？”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陌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清酒，倒了两杯。中村接过去，一口喝干，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中村主任，”丁陌等他咳完了，才说，“这些话，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中村放下杯子，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清醒，“我只跟你说。因为因为我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丁陌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你看事情的方式。”中村说，“你不像那些人，要么狂热，要么麻木。你在看，在想。我看得出来。”
这话说得丁陌后背发凉。潜伏最大的危险，不是被敌人识破身份，而是被人看穿内心。中村也许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出了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丁陌说。
中村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竹下君，如果如果有一天，这栋楼塌了，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更危险了。
丁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尽量活着。”
中村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是啊，活着。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丁陌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活着。确实是最简单也最难的。
下午，丁陌去了趟码头。
码头上比领事馆更直接，崩溃写在每个人脸上。王经理蹲在仓库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一堆烟头。见丁陌来，他站起来，想挤个笑容，但没挤出来。
“竹下先生。”
“今天船多吗？”丁陌问。
“不多。”王经理摇头，“海军那边没派船来，商船也不敢走了。听说美军潜艇现在满太平洋都是，见船就打。昨天有条从台湾来的货船，走到半路被击沉了，全船三十多个人，就活下来三个。”
丁陌看着江面。黄浦江上船只稀稀拉拉，有几条小船在江心打转，像是在犹豫该往哪去，忙碌的码头突然一下子就闲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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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呢？”丁陌问。
“一半没来。”王经理说，“有的说病了，有的说家里有事。其实就是怕了。现在往南洋运货，跟送死差不多。工钱再高，也没人愿意干。”
码头仓库里堆满了货，都是该运往南洋的。航空燃油、弹药、药品，一箱箱一桶桶，堆得小山一样。但现在没人敢运，也没船敢接。
丁陌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几个码头巡逻兵靠在货堆旁抽烟，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丁陌走过去要了一支烟，站在他们旁边。
“前田军，今天怎么没见你儿子？”丁陌问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
前田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宿舍躺着呢。说是肚子疼，其实是怕。他有个表哥在南洋当兵，三个月没信了。”
“南洋那边”另一个巡逻兵开口，又停住，摇摇头，不说了。
丁陌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南洋那边败了，死了很多人。消息虽然没公开，但码头巡逻兵有码头的渠道。水手、搬运工、船老板，来来往往，什么话都能听到。
“竹下君，”前田忽然问，“您说，这仗还能打赢吗？”
所有人都看向丁陌。那几个工人，还有旁边的王经理，都看着。眼神里不是期待，是迷茫，是想找个答案，哪怕是个假的。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但我知道，活着最重要。”
前田点点头，其他几人也点点头。没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看着这群人，再也没有了偷袭珍珠港成功后的那种疯狂了。
离开码头时，丁陌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码头上拖着长长的影子。货堆、起重机、仓库，都在阴影里，像是正在沉没的船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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