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领事馆，天已经黑了。
丁陌没回自己办公室，去了机要室。门关着，但灯亮着。他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他轻轻推开门。
机要室里没人，但灯开着，电报机也开着，哒哒地响着，吐出一长串电码纸。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墨水还没干。
丁陌走过去，目光扫过桌面。一份文件的标题是《马里亚纳战役损失初步统计》，他没碰，只是看着。上面列着数字：航母三艘沉没，四艘重创；飞机四百六十七架损失；飞行员阵亡三百八十九人
数字很冰冷，但每一个背后都是命。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份文件上。这是一份会议纪要，记录的是昨天陆军和海军的联席会。字迹潦草，记录员显然情绪激动。
丁陌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画面涌入脑海——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满了人。陆军的人穿着土黄色军装，海军的人穿着白色制服，泾渭分明地坐在长桌两边。
一个陆军中将拍桌子：“这是海军的责任！如果海军能保住制海权，我们的岛屿守军就不会被孤立！”
海军大将冷笑：“陆军守不住岛屿，怪海军？塞班岛两万守军，三天就丢了！是守军无能，还是指挥无能？”
“无能？你们海军飞机呢？航母呢？都被美军当靶子打了！”
“陆军不是也吹嘘‘一亿玉碎’吗？怎么真打起来，碎得这么快？”
争吵，指责，推诿。桌子被拍得砰砰响，茶杯摔在地上。没有人说怎么补救，没有人说下一步怎么办，都在互相指责，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
画面到这里断了。
丁陌收回手，闭上眼睛。机要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报机的哒哒声，像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内部崩溃，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从一个小裂缝开始，然后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结构都碎了。马里亚纳的惨败，就是那道最大的裂缝。
现在，裂缝正在蔓延。
丁陌转身离开机要室。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黑暗中。
他需要把这些情况告诉军统。日军内部的分裂、推诿、士气崩溃，这些情报比具体的战损数字更有价值。战损数字只能说明过去，内部崩溃能预示未来。
但怎么传递？
电话响了。
丁陌接起来，是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表哥，明天我生日，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暗语。生日代表需要紧急见面。
“好，哪里？”
“老地方，六点。”
“知道了。”
电话挂了。丁陌放下听筒。苏念卿主动联系，说明军统那边也察觉到了日军的异常，需要他提供内部情报。
第二天晚上六点，法租界的小餐馆。
餐馆不大，但生意不错，吃饭的人多是法国人和有钱的中国人。丁陌到的时候，苏念卿已经在角落里的小桌旁坐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小洋装，头发挽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环，像个普通的学生。
丁陌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点了菜，清炒虾仁，红烧肉，炒青菜，两碗米饭。
“表哥。”苏念卿笑了笑，给他倒茶。
两人像普通表兄妹一样，边吃边聊家常。苏念卿说她最近在学刺绣，丁陌说码头上的事，说最近货少了，清闲了不少。
吃到一半，苏念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压得很低：“杜处长想知道，马里亚纳之后，日军内部怎么样了。”
丁陌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声音同样低：“乱了。”
“怎么个乱法？”
“陆军和海军互相指责，推卸责任。”丁陌说，“士气低落，码头工人不愿往南洋运货，商船不敢出海。机要室收到的全是坏消息，上面不让说，但下面都知道了。”
苏念卿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吗？”
“有。”丁陌说，“开始有人怀疑战争能不能打赢了。不是公开说，是私下里，在角落里，在喝酒的时候。虽然还没人敢说投降，但‘活着最重要’这种话，已经开始有人说了。”
苏念卿点点头：“这些情况，杜处长已经有所察觉。从其他渠道也传来类似的消息。但你的情报更具体，更有价值。”
丁陌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杜处长让你继续观察。”苏念卿说，“重点是两个方面：第一，高层会不会有变动，会不会有人因为战败被撤职或调离；第二，底层会不会有反抗或逃跑的苗头。”
“明白了。”
“还有，”苏念卿看着他，“杜处长让我提醒你，越到这种时候，越要小心。崩溃的野兽最危险，因为它们绝望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丁陌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日军吃了这么大的败仗，内部肯定要清洗，要找人背锅。像他这样的小角色，虽然不起眼，但要是被卷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苏念卿说，“如果有危险，用老办法联系，杜处长会想办法。”
，！
“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夜色中的法租界灯火通明，汽车、黄包车、行人来来往往，好像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表哥，”分别时苏念卿忽然说，“快了。”
丁陌看着她。
“我说战争。”苏念卿说，“快结束了。虽然还有苦战，但结局已经定了。你再坚持坚持。”
丁陌点点头，没说话。
苏念卿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丁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看了很久。
快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但快是多快？一个月？一年？两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快了”到来之前，还有很长的夜要熬，很多的路要走。
回到领事馆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丁陌刚走进大厅，就看见几个人围在公告栏前。他走过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机要室主任中村一郎，因健康原因，即日起调离现职，回本土休养。
调离现职，回本土休养。话说得好听，但谁都明白，这是清洗开始了。
中村知道的太多，看到的太多，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只是被认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丁陌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安静，但他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响，像是在敲什么警钟。
内部崩溃，从来不是温和的过程。它是从最弱的一环开始断裂，然后一个接一个，直到整个链条都碎了。
中村是第一环，但不会是最后一环。
丁陌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
窗外，上海的夜色无边无际。远处外滩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像是这个城市的脉搏，还在跳动。
但在这繁华之下，多少东西正在崩溃，正在瓦解，正在沉没。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下一个被调离的会是谁，不知道这场崩溃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看到结局。
活着，等到天亮。
哪怕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只是，在天亮之前，还有多少这样的夜晚要熬，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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