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门厅那架老式座钟敲了九下，钟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嗡嗡地回响。丁陌站在楼梯转角，看着下面走进来的人，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没拿稳。
南造云子。
她回来了。
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两年不见，她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神也更深了，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没看见丁陌，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机要室。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丁陌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被厚地毯吸掉大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起两年前。那时候南造云子还是领事馆的机要秘书，他是新来的职员。她帮他熟悉工作，他请她吃饭喝酒。后来，关系就复杂了——有利用，有掩护，也有过那么几次美好的床上戏份，在租界的公寓里，窗帘拉着，外面的世界暂时消失。
那时候的南造云子，眼睛里有野心，有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她说过，不想一辈子当个小秘书，想往上爬，想回东京，想嫁个有地位的人。丁陌只是她上海生活里的一段插曲，她知道，他也知道。
后来她真的调回本土了，据说在东京混得不错。再后来，联系就断了。
现在她又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是机要室主任——中村被调走后空出来的位置。
这不是巧合。
丁陌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梧桐叶子掉得更厉害了，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儿往下落，像下着一场安静的雨。
南造云子回来，意味着什么？是正常的职务调动，还是东京那边对上海的情况不放心，派个信得过的人来盯着？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南造云子了解他，至少了解一部分的他。她知道他的习惯，他的说话方式，他的一些小动作。这些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现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放大。
丁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领事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新，车牌是军牌。应该是南造云子坐来的。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马里亚纳惨败后，日军内部开始混乱，这是他趁乱做事的机会。但南造云子的出现，给这个机会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得更加小心，更加隐蔽。
死信箱。只能用死信箱传递情报了。和南造云子在同一个屋檐下，任何直接接触都太危险。
但物资的事，还得做。码头仓库里堆着那么多东西，航空燃油、药品、弹药，都是紧俏货。现在管理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只是，光靠陈世雄不行。陈世雄是中国人，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倒卖军用物资，一旦被发现，就是个死。他需要个日本人搭档，一个贪财的、有权限的日本人。
丁陌想起了藤田少尉。
藤田是码头宪兵队的，负责巡逻和押运。以前丁陌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贪，什么都敢捞。去年有段时间，丁陌给对方出主意让他跟76号的人勾结，从监狱里“提”政治犯，让家属拿钱赎人，赚了不少。后来上面查得严，这买卖不好做了，藤田消停了一阵。
但现在，也许可以找他。
丁陌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宪兵队吗？我找藤田少尉。”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传来藤田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没睡醒：“哪位？”
“竹下贤二。藤田君，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竹下君？稀客啊。有空，当然有空。哪儿？”
“老地方，十二点。”
“行，十二点见。”
挂了电话，丁陌继续处理文件。心思却不在文件上，他在想怎么跟藤田谈。
老地方是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不大，但清静。丁陌到的时候，藤田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小隔间里，正喝着清酒。
“竹下君。”藤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在打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丁陌坐下，脱下外套挂在墙上。
藤田比两年前胖了些，肚子微微凸起，制服扣子绷得有点紧。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眼神还是那种混着精明和贪婪的光。
酒菜上来了。两人先喝了几杯，说了些闲话。藤田抱怨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宪兵队规矩多，油水少。丁陌顺着他的话，说码头那边也一样，货不走，钱不来。
酒过三巡，藤田放下杯子，看着丁陌：“竹下君，今天找我，不只是吃饭吧？”
丁陌笑了笑：“藤田君还是这么直接。”
“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藤田说，“有事直说，能办的我办，不能办的，酒照喝，饭照吃。”
丁陌给他倒满酒，然后压低声音：“有笔买卖，不知道藤田君有没有兴趣。”
“什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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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仓库里那些货，堆着也是堆着。”丁陌说，“现在往南洋的船不敢走，货压在仓库里，时间长了，受潮的受潮，过期的过期。不如处理掉一部分。”
藤田的眉毛挑了起来：“处理掉？怎么处理？”
“运输途中，总会有些损耗。”丁陌说，“风浪大了，货掉海里了；搬运不小心，货摔坏了；仓库漏水，货受潮了这些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藤田没说话，只是喝酒。一杯喝完，又倒一杯。第三杯喝到一半，他才开口：“风险大吗？”
“风险永远有。”丁陌说，“但收益也大。而且现在这种时候，上面顾着互相指责，顾着推卸责任，谁有精力管仓库里少了几箱货？”
“你要什么货？”
“盘尼西林，航空燃油，炸药。”丁陌说，“数量不用多，够周转就行。”
藤田想了想：“我怎么配合？”
“你负责押运。”丁陌说，“货从码头运出去，路上‘出点意外’。你把‘完好’的货交到地方，把‘损坏’的货处理掉。处理的事，有人接手。”
“谁接手？”
“陈世雄。”丁陌说，“码头调度主任，青帮出身，黑市上有渠道。”
藤田点点头，他知道陈世雄。那个人做事稳当，嘴也严。
“分成呢？”藤田问。
“你四，陈世雄四，我二。”丁陌说。
藤田笑了：“竹下君，你只拿二成？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我要的不是钱。”丁陌说，“我要的是人脉，是渠道。这笔买卖做成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这话半真半假。钱当然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建立网络。藤田这样的宪兵军官，陈世雄这样的码头地头蛇，都是网络里的节点。有了这些节点，他才能做更多事。
藤田没再追问，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三天后，有一批货要运往杭州。”丁陌说，“盘尼西林三十箱，航空燃油十五桶，炸药八箱。你押运，在嘉兴附近‘出意外’。陈世雄的人在那边接应。”
“嘉兴”藤田想了想，“那边我熟，有个检查站的队长是我老乡，好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敲定了细节。藤田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但眼睛很亮。丁陌知道，那种光是贪婪的光，也是野心的光。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
但乱世里，哪有十全十美的选择？
丁陌结了账，走出料理店。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点暖意都没有。南造云子的脸，藤田贪婪的眼神，陈世雄谨慎的表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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