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云子的第一份情报，是在三天后送到的。
那天下午，丁陌刚处理完码头的一批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机要室的一个年轻文书，手里拿着个普通的文件袋。
“竹下先生，这是云子主任让我送来的。”文书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声音压得略低，“她说您要的港务参考数据。”
“辛苦了。”丁陌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包烟递过去，“拿着抽。”
文书接过烟，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丁陌没有马上打开文件袋。他先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回到桌前，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复印的电报纸，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第一张是海军省发来的密电，关于下个月从吴港调运一批航空燃油和零配件到上海，再转运至菲律宾。电文里详细列出了船只编号、预计抵港时间、货物种类和数量。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此船队由‘伊势’号护航，抵港后休整三天。”
第二张是陆军运输课的内部通报，关于华北方向铁路运力调整。从下月初开始，平汉线将优先保障军用物资运输，民用货运需提前十天申请车皮，且审查更加严格。
第三张字数最多，是特高课上海本部的一份周报摘要。里面提到了近期查获的黑市药品流向分析，怀疑有部分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物通过青帮渠道流入了苏北地区。报告建议加强对码头、仓库的突击检查，特别是夜间作业的货船。
丁陌一页页看完，心里有了数。
南造云子没有食言。这些情报虽然不算顶级机密，但实用价值很高。特别是那份船队信息，让他可以提前规划码头作业，避开敏感时段。而特高课的报告，则是个警告——得让李爷那边收敛一点了。
他把电报纸摊在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便签上写起来。
首先，码头那边。陈世雄得知道“伊势”号护航船队抵达的具体时间，那几天码头的“私活”必须全部暂停。藤田少尉的宪兵队也得打招呼，检查时走个过场就行，别真查出什么问题来。
丁陌在便签上写下“陈——停三天”“藤田——打招呼”。
然后是铁路。山口宏现在是调度课长，但陆军运输课的通报意味着压力会传递到他这一层。得提醒他，最近车皮申请要更谨慎，特别是往北走的货物，能拖就拖，不能拖也得想办法绕道。
写下“山口——车皮收紧”。
特高课的报告最麻烦。青帮渠道是丁陌网络里重要的一环，李爷手下的人负责把药品从码头运出去，分散到各个黑市点，再通过中间人转手，最终流向红党控制的地区。如果这条线被盯上，就得调整。
丁陌想了想，写下“李爷——换路线，减频次”。
但光是防守不够。南造云子加入后，网络的情报支持能力提升了，相应的，运作也应该升级。丁陌把铅笔搁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
以前是有什么运什么，能运多少运多少。现在有了提前预警，可以更系统地规划。比如，知道哪天有海军船队到港，码头监管会加强，那就把那几天的“敏感物资”提前运走或者延后。知道铁路审查严了，就多开辟几条备用路线——公路、水路、空中
丁陌忽然想到石原清次。
那个航空大队的飞行员和他的几个同乡。
之前石原清次给丁陌运送一些小件物资和文件，不涉及违禁品，慢慢石原清次感觉很安全，又能多一笔收入，慢慢又开始拉人入伙，别看他们是空军，但是现在整个日本的物资都不宽裕，他们的收入也不是太高的。
丁陌当时就有了心思让他运送一些违禁品，但当时时机还不成熟。之后找机会帮石原处理了一批“多余的”航空汽油——其实就是石原从运输任务里克扣下来的，换了钱两人分。那次合作很顺利，石原对丁陌的“路子”很满意。
航空运输。丁陌在便签上写下“石原”两个字，画了个圈。
如果能打通这条线，那网络就真正立体了——水路有码头，陆路有铁路和公路，现在再加一条空中通道。小件的、紧急的、高价值的物资，比如药品、精密零件、重要文件，都可以走空运。虽然运量小，但速度快，而且检查相对宽松——谁能想到有人用日军的运输机给红党运东西？
但这个想法风险也大。运输机不比货船货车，起飞降落都在军用机场，出入检查严格。石原虽然贪财，但会不会答应做这种事，还得试探。
丁陌把便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拿起那几张电报纸，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柜子最下层有个暗格，他拉开暗格，把电报纸放进去，和之前的一些文件放在一起。
刚锁好柜子，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脚步声很重，伴随着皮靴踏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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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陌迅速坐回桌前，拿起一份港口报表装作阅读。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藤田少尉。他穿着宪兵队制服，腰间的军刀随着步伐晃动，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不耐烦的表情。
“竹下君，还在忙？”藤田大大咧咧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自己从桌上拿了根烟点上。
“一点杂事。”丁陌合上报表，“藤田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别提了。”藤田吐了口烟，“刚接到通知，下周开始又要加强码头夜间巡查。说是特高课那边有什么风声，怀疑有人利用夜班船走私药品。”
丁陌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又是特高课。他们整天疑神疑鬼的，我们正经做事的人反而受牵连。”
“就是！”藤田啐了一口，“老子白天要站岗，晚上还要带人巡逻，累得跟狗一样。上面就知道下命令，也不见多发点津贴。”
“巡逻具体是哪几天？”丁陌状似随意地问。
“周二到周五，连搞四天。”藤田抱怨道，“说是要突击检查，不定时不定点。竹下君，你们码头那边可得注意点，那几天晚上别整什么动静，真撞上了我也难做。”
周二到周五。丁陌算了下时间，正好是海军船队抵港的那几天。看来特高课是收到了风声，想趁船队到港、码头繁忙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放心吧，我让下面的人注意。”丁陌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到藤田面前，“对了，上次那批货的钱，这是你那份。”
藤田眼睛一亮，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笑容：“竹下君办事就是爽快。那批货走得顺利？”
“顺利，已经出手了。”丁陌说，“买家很满意，说下次还有货，优先找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藤田把信封揣进怀里，语气热络了不少，“竹下君，以后有这种好事，尽管找我。巡逻的事你放心，我那队人都是自己兄弟，到时候走个过场就行。真要查到了什么，我也能提前给你透个风。”
“那就多谢藤田君了。”丁陌笑道，“对了，下周你们巡逻，具体是几点到几点？”
“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藤田压低声音，“不过我一般十点才带队出发，前面让兄弟们歇歇。凌晨两点左右就收队了，后半夜谁还真熬着。”
丁陌记下了这个时间窗口。晚上八点前，凌晨两点后，这两个时间段相对安全。
两人又聊了几句，藤田起身离开，临走时还拍了拍丁陌的肩膀：“合作愉快，竹下君。”
送走藤田，丁陌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五点半了。他收拾好东西，锁好办公室，走出领事馆。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染上了一层暗蓝色，街灯陆续亮起。丁陌没有叫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梳理着今天的收获。
南造云子的情报、藤田透露的巡逻安排、还有那个刚刚成型的空中运输想法。每一件事都需要细化，每一步都得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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