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霞飞路时，丁陌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茶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有些剥落了。这是李爷的地盘之一，平时用来谈事碰头。
茶馆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打着算盘对账。见丁陌进来，老头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朝里间努了努嘴。
丁陌掀开布帘走进里间。房间不大，摆着张方桌，李爷正坐在桌前泡茶。他对面还坐着个人，背对着门，看背影有些熟悉。
“丁先生来了。”李爷起身招呼，“正好，周明兄弟也在。”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周明。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穿着件灰色的长衫，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丁先生。”周明站起来，恭敬地点头。
“坐，都坐。”丁陌在桌边坐下，李爷给他倒了杯茶。
“周明兄弟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李爷笑着说，“前几天码头那批五金件的账，他做得清清楚楚，连日本人那边的回扣都算得明明白白。”
周明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李爷教得好。”
丁陌看着周明，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当初在特高课刑讯室里硬扛过来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成为网络里重要的一环。他负责记账、对账、资金流转，所有经手的账目都干净利落，从不出错。更重要的是，他忠诚——不是对丁陌个人的忠诚，是对这份事业的忠诚。
“最近账上怎么样？”丁陌问。
“上个月总共走了四批货。”周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第一批是药品，盘尼西林二十箱，磺胺三十箱，走水路到南通，利润三百二十块大洋。第二批是五金件和橡胶，走铁路到徐州，利润两百八十块。第三批是棉花和布匹，走公路到合肥，利润一百九十块。第四批是杂货，量小，利润五十块。合计八百四十块大洋，按老规矩，三成留作运营资金，两成打点关系，五成按份分。”
丁陌点点头。这个利润不算太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安全。所有货物都是“合法”的——至少表面上是。药品有周允仁局长提供的医疗批文，五金件有码头正规出库单，棉花布匹有商行的购销合同。就算查到了，最多是些违规操作，上升不到间谍罪。
但特高课的报告是个警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青帮渠道了。
“李爷，”丁陌喝了口茶，“最近风声有点紧。特高课那边盯上了药品流向，怀疑有东西进了苏北。”
李爷皱了皱眉：“我也听说了。前天两个便衣到我场子里转悠，问东问西的。不过他们没证据，我也没露破绽。”
“小心为上。”丁陌说，“从下周开始，药品运输先停一停。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另外，路线要换，不能老走那条水道了。”
“换路线？”李爷想了想，“走陆路的话，关卡多，风险大。”
“所以要想新办法。”丁陌把茶杯放下，“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他把航空运输的设想说了出来。李爷和周明听着，脸色都严肃起来。
“用日本人的飞机运货？”李爷摇摇头，“这太大胆了。机场检查那么严，怎么把货弄进去？又怎么弄出来？”
“事在人为。”丁陌说，“之前给我们运送文件的航空大队飞行员。现在可以尝试着让他们运送点别的东西了，之前合作很愉快。如果操作得当，可以试试。”
“怎么操作？”
“小件、高价值的货。”丁陌说，“比如盘尼西林，体积小，价格高。一次运个十几盒，藏在飞行员的个人行李里，或者飞机的工具箱里。石原飞的是运输机，经常往返上海南京武汉，中间在哪个小机场停一下，我们把货接走，神不知鬼不觉。”
周明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飞机速度快，今天发，明天就到。而且一般人想不到这条线。”
“但风险也大。”李爷还是顾虑，“万一石原那边出问题，或者机场检查时被发现，那就是大事。”
“所以得先试探。”丁陌说，“我打算过两天约石原喝酒，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愿意，先试一次，运点不太敏感的东西，比如香烟、洋酒，看看流程顺不顺利。”
李爷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试试也好。多条路，多个保障。”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周明提出，如果走空运，接货的人要可靠，最好是生面孔，而且不能在上海接，得在南京或者武汉接，这样更安全。李爷则说，他会准备一批“安全货”——就是即使被查到也不会惹大麻烦的东西，用来做第一次测试。
谈完正事，李爷出去安排去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丁陌起身准备离开，周明忽然叫住了他。
“丁先生，还有件事。”周明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丁陌，“这是陈雪同志让我转交的。”
丁陌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银元，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药已收到，伤员得救。谢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丁陌知道是谁写的。他仿佛能看见陈雪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认真，郑重，带着感激。
“陈雪同志还说，”周明低声道，“组织上很感谢您的帮助。这批药救了十七个重伤员的命。”
丁陌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那两块银元，他掂了掂，又放回油纸包，推给周明。
“这个你拿着，就当是下次运货的定金。”
周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丁陌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收下了。
离开茶馆时，夜风更凉了。丁陌裹了裹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
口袋里那张纸条很轻，但他感觉沉甸甸的。十七个人。十七个因为他的帮助而活下来的人。这不是数字，是十七条命，十七个家庭。
他想起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是自保，只是利用金手指获取情报换取军统资金，混个出路。后来认识了红党的人，开始提供帮助，起初多少带着些投资的心态——投资未来，投资那个他知道会胜利的阵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心态变了。也许是从第一次看到陈雪那双坚定的眼睛，也许是从“渔夫”那句“我们可以给你一条值得信赖的退路”，也许是从一次次收到“药已收到”“情报已转达”的简短反馈。
他开始真正理解，这些人是在为什么而战。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信念——让这个国家好起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个信念很朴素，但很有力量。因为它，陈雪可以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因为它，周明可以在特高课的刑讯室里咬牙硬扛；因为它，那些他从未谋面的红党战士，可以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坚持战斗。
丁陌自问做不到那样纯粹。他仍然会算计，会权衡，会给自己留后路。但他至少可以尽自己所能，给这些纯粹的人一些帮助。
走到住处楼下时，丁陌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亮着。
他想起了南造云子，想起了藤田，想起了石原，想起了渡边康夫少佐——那个后勤课的军官，每次提供过期药品时都要唠叨半天，说这是违反规定的，但转头就把钱揣进兜里。
这些人构成了他的网络，一个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网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自己的算计，丁陌利用这些欲望和算计，编织成一张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帮助别人的网。
而网络的另一头，是陈雪，是周明，是“渔夫”，是那些他只知道代号甚至不知道名字的红党同志。他们构成了另一张网，一张建立在信念之上的网。
丁陌站在两张网的交叉点上。一边是利益，一边是信念。他需要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回到房间，丁陌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点了一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南造云子今天送来的情报，想起了藤田说的巡逻安排，想起了和周明李爷商量的航空运输计划。
明天，他要去找石原清次喝酒。后天，要和山口宏碰个头，谈车皮的事。大后天，得去码头一趟，安排海军船队抵港期间的工作。
还有渡边康夫少佐那边，药品暂时不能运了，但关系还得维持。可以送点礼，请吃顿饭，保持联络。等风头过了，这条线还得用。
一支烟抽完，丁陌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绷紧的弦一直没放松过的累。每天都要算计，要判断，要决定，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但这种疲惫里，又有些别的东西。
是一种充实感。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意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帮助，也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也是一种期待感。网络在慢慢完善，从最初只有他自己，到有了陈世雄，有了藤田，有了南造云子，现在可能要加上石原清次。这张网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
丁陌脱了外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他又摸了摸内衣口袋，那张纸条还在。
“药已收到，伤员得救。谢谢。”
简单的几个字，让他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窗外的上海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鸣笛声隐约可闻。
这座城市的夜还很漫长。战争还在继续，危险无处不在。
但至少今夜，丁陌可以稍微睡个安稳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情报会送来，新的计划要实施，新的风险要面对。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