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特高课的调查持续了几天，但除了谷川贪污的证据，什么也没挖出来。浅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但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谷川是内鬼的可能性太小了，一个后勤部门的副主任，根本接触不到莱特湾作战计划的核心机密。
一周后，特高课的人撤出了领事馆。办公楼里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种压抑感还在，像暴雨过后的潮湿空气，黏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丁陌知道，这短暂的平静是机会。
莱特湾惨败，日军内部震动，各部门都在互相推诿，互相指责。陆军骂海军无能，海军骂陆军拖后腿，参谋本部骂前线指挥不力。这种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手里有一份清单，是“老吴”通过死信箱送来的。上面列出了根据地急需的物资：盘尼西林、磺胺、手术器械、无线电零件，还有一些特殊的医疗设备——高压消毒锅、无影灯。
清单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战地医院缺设备，伤员术后感染率高。若能解决，可救更多同志。”
丁陌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然后烧掉了。
救更多同志。这个理由足够让他冒险。
他开始策划。
第一，需要搞清楚哪里能搞到这些设备。医院设备不同于普通物资，管控更严，而且体积大，运输困难。
丁陌想到了山口宏。铁路系统经常运输各种物资，说不定有线索。
他约山口宏在码头附近的茶楼见面。谷川死后，山口宏也低调了很多，见到丁陌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警惕。
“竹下先生，最近还好吧？”山口宏坐下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还好。”丁陌给他倒了茶，“谷川的事……真没想到。”
山口宏叹了口气：“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些事，迟早要出事。只是赶上这个时候，唉。”
两人沉默地喝了会儿茶。窗外，黄浦江上的轮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时远时近。
“山口君，有件事想请教你。”丁陌放下茶杯，“铁路系统那边，有没有运输过医院的设备？比如无影灯、消毒锅之类的。”
山口宏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医院设备？你要那个做什么？”
“帮个朋友的忙。”丁陌说得自然，“他在苏州开了个小诊所，想添置些设备。上海这边东西全，托我问问。”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战争时期，确实有很多人从大城市往小地方倒腾物资，赚差价。
山口宏想了想：“医院的设备……我倒听说过。上个月铁路局运过一批，是从上海的一家教会医院拆下来的，说是那医院要搬迁，设备处理了。”
丁陌心里一动：“那些设备运到哪里去了？”
“好像是存在铁路局的仓库里。”山口宏说，“具体在哪里我不清楚，得打听。不过竹下先生，那种东西不好弄，就算有，也是登记在册的。”
“手续不是问题。”丁陌说，“只要能找到，价格好商量。”
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到山口宏面前。信封不厚，但山口宏接过去捏了捏，眼神缓和了一些。
“我试试。”山口宏把信封收起来，“不过竹下先生，最近风声还是紧，做事得小心。”
“我明白。”丁陌说，“就是普通的设备买卖，不涉及敏感物资。”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山口宏透露了一些消息：铁路系统确实有一批“报废”医疗设备，放在虹口的一个仓库里。负责管理的是个叫小仓的仓库管理员，这人胆子小，但缺钱。
丁陌记下了这个名字。
送走山口宏，丁陌没有回领事馆，而是去了趟李爷的茶馆。陈世雄正好也在，两人在里间说话。
“医疗设备？”陈世雄皱起眉头，“那东西可不好弄。体积大，运输麻烦，而且医院的东西都登记在册，少了会查。”
“我知道。”丁陌说，“所以得好好规划。老陈，你先去打听打听，黑市上有没有渠道。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
“明白。”陈世雄点头，“不过竹下先生，最近黑市上药品价格涨得厉害，盘尼西林已经翻了两倍。我们要不要……”
“暂时不动。”丁陌说，“特高课刚撤，眼睛还盯着呢。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样东西：“这些你先准备，量不要大，分批进。”
陈世雄接过清单看了看：手术刀、止血钳、纱布、酒精……都是医疗用品。
“这些好办。”陈世雄说，“我认识个医生，能搞到正规渠道的货，就是价格高点。”
“价格不是问题。”丁陌说，“关键要安全。你亲自去办，别经过第三人手。”
“好。”
离开茶馆，丁陌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医疗设备的事。如果山口宏那边搞不定，就得想别的办法。也许……可以试试南造云子。
但南造云子最近很谨慎。谷川死后，她明显减少了和丁陌的接触，在领事馆里碰面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话。丁陌理解她的顾虑——特高课虽然撤了，但谁知道有没有留下暗线？
三天后，山口宏那边传来了消息。
两人还是在茶楼见面。山口宏脸色有些兴奋，坐下就压低声音说：“打听到了。那批设备确实在虹口的仓库里，不少东西，无影灯、消毒锅、还有几箱手术器械。小林说，那些设备本来是准备运往前线的，但因为运输计划调整，暂时存放在那里。”
“能弄出来吗？”丁陌问。
“能，但是……”山口宏犹豫了一下，“小仓要价很高。他说风险大，一旦被发现，他得丢饭碗，说不定还得坐牢。”
“多少？”
山口宏比了个数字。
丁陌心里算了算。这个价格虽然高，但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更重要的是，这批设备如果能运到根据地，能救很多人命。
“我要了。”丁陌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分批运。”丁陌说，“不能一次全运走，太显眼。分三次，每次运一部分。时间我来定。”
山口宏想了想：“这个可以谈。不过运输怎么安排？铁路局的车不能用，太显眼。”
“我自有办法。”丁陌说，“你只需要让小仓把货准备好，放在仓库的指定位置。剩下的我来处理。”
山口宏点点头：“行，我去跟小仓说。不过竹下先生，这事得尽快。小仓说，这批设备可能下个月就要重新安排运输，到时候就不好弄了。”
“三天内给你答复。”
离开茶楼，丁陌去了趟码头。他需要找一条安全的运输路线。医疗设备体积大，走陆路关卡多，检查严。走水路相对好一些，但也要避开日军的巡逻艇。
陈世雄听了丁陌的计划，沉思了很久。
“竹下先生，这事儿风险不小。”陈世雄说，“虹口那边是日占区，检查很严。就算能弄出来，怎么运到码头也是个问题。”
“我想好了。”丁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你看，仓库在这里。从仓库到码头，有三条路。第一条是主路，检查站多，不能走。第二条是小路，晚上没人，但路况差，大车不好过。第三条……”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线：“这条是以前的货运用道，现在废弃了，但还能通车。晚上走这条路，避开主路，应该安全。”
陈世雄仔细看了看地图：“这条路我听说过，确实还能走。不过竹下先生，运输需要车，需要人手，这些都得安排。”
“车我来解决。”丁陌说，“人手你来安排，要可靠的，嘴严的。”
“人我有。”陈世雄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靠得住。不过竹下先生，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我负责。”丁陌说，“不会连累你和兄弟们。”
陈世雄看着丁陌，眼神复杂。他知道眼前这个“竹下先生”在做一些危险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事不简单。不过竹下先生给的钱多，对兄弟们也好，他愿意赌一把。
“行。”陈世雄点头，“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