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丁陌去了趟码头。陈世雄告诉他,特高课又来了,这次查得更细,连三个月前的出货记录都翻出来了。
“丁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陈世雄忧心忡忡地说,“兄弟们都很紧张。”
“我知道。”丁陌说,“再忍几天。风声紧的时候,越要稳住。”
他让陈世雄在码头散播关于后勤部门贪污的谣言,但要更隐晦些。比如“听说有人最近买了栋房子”“某某官员的孩子突然送去私立学校了”之类的。这些话会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第二天,丁陌在领事馆见到谷川时,谷川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整个人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机会来了。
下班后,丁陌看到谷川魂不守舍地走出领事馆,便远远地跟了上去。谷川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进了一家小酒馆。
丁陌等了十分钟,也走进了那家酒馆。酒馆里人不多,谷川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酒瓶。
他在谷川对面坐下。谷川抬起头,看见是丁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惨笑:“竹下君,你也来喝酒?”
“路过,看见你在这里。”丁陌叫了壶清酒,“谷川君一个人喝闷酒?”
谷川没说话,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多了起来。
“竹下君,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谷川眼睛发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做一番事业,想光宗耀祖。可现在……现在算什么?”
丁陌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那些药……那些药本来就要过期的。”谷川喃喃道,“我不处理,也是扔掉。我找人处理了,还能换点钱……有什么错?那些大人物,贪得比我多多了,他们怎么没事?”
“时运不济吧。”丁陌说,“正好赶上这阵风。”
“是啊,时运不济。”谷川苦笑道,“特高课在查我,我知道。昨天…,有人告诉我……”
他忽然停住,警惕地看着丁陌。
丁陌面不改色:“说什么?”
“没什么。”谷川摇摇头,又喝了杯酒,“竹下君,你说如果……如果一个人犯了错,有没有办法补救?”
“那要看是什么错。”丁陌说,“小错可以补,大错……难。”
“多大的错算大?”
“看时候。”丁陌缓缓地说,“平时可能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小错都会被放大。尤其是……如果和泄密案扯上关系。”
谷川的手剧烈地抖起来,酒都洒了出来。
“泄密……我没有泄密!”他几乎是在喊,但声音压得很低,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知道你没有。”丁陌说,“但特高课不知道。他们现在需要找到一个内鬼,给上面一个交代。如果你正好有经济问题,那你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为了钱泄密,动机充分,逻辑通顺。”
谷川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酒精和恐惧的双重作用下,彻底崩溃了。
“我该怎么办……”他喃喃道。
丁陌给他倒了杯酒,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谷川君,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我。”
谷川点点头。
“第一,特高课是不是已经在查你了?”
“……是。”
“第二,你那些事,如果查出来,是不是足够判重刑?”
谷川沉默了几秒,艰难地点头。
“第三,”丁陌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如果你被抓进去,能不能扛得住审讯?特高课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谷川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当然听说过,那些刑讯室里传出来的惨叫,那些被抬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
“扛不住……”他哑声说。
“那么,如果你扛不住,会说什么?”丁陌继续问,“会不会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说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攀咬别人?”
谷川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惊恐,也有醒悟。
丁陌知道,火候到了。
“谷川君,我不是在教你做什么。”丁陌说,“我只是在分析情况。你现在的情况是:第一,特高课在查你;第二,你的罪证确凿;第三,你扛不住审讯;第四,如果你乱说话,会连累很多人——包括你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谷川消化这些话。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其实只有两条路。”丁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谷川心上,“第一,逃跑。但你现在能跑掉吗?特高课肯定已经盯上你了,车站码头都有他们的人。就算跑掉了,你的家人怎么办?他们会替你受罪。”
谷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二……”丁陌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谷川。
谷川明白了。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许久,他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平静:“我……我没有别的选择,对吗?”
“选择权在你手里。”丁陌说,“我只是把情况说清楚。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到谷川面前:“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说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没什么痛苦,很快。当然,你也可以不用。”
谷川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的家人……”他哑声说。
“如果你走得体面,他们至少能保全。”丁陌说,“如果你进去乱说话,那就难说了。”
谷川点点头,把纸包收进口袋。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丁陌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感激,有绝望,也有释然。
丁陌坐在原地,慢慢喝完杯里的酒。酒很辣,辣得他眼睛都有些发涩。
他知道谷川会怎么做。一个已经绝望的人,在保全家人和苟且偷生之间,会选择前者。尤其是当“苟且偷生”其实也生不了几天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领事馆。
谷川十久在家中服毒自杀,留下遗书承认贪污公款、倒卖药品,表示无颜面对天皇陛下和同僚,以死谢罪。
特高课的人赶到时,人已经凉了。遗书写得很工整,交代了所有贪污细节,但一个字没提泄密的事。
浅野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他本来以为抓到了一条线索,没想到线断了。虽然谷川的贪污证据确凿,自杀也合情合理,但泄密案还是没有进展。
调查陷入了僵局。
丁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特高课的车队悻悻离开,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沉重。
他除掉了一个隐患,但也亲手把一个人推上了绝路。谷川不是好人,贪污受贿,倒卖药品,但罪不至死——至少不该这样死。
可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潜伏。你不推别人下去,别人就会推你下去。底下是万丈深渊,只能有一个人站着。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窗户打得一片模糊。
丁陌点了支烟,烟雾在玻璃上蒙上一层更厚的雾气。
清洗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个方向。特高课不会罢休,他们会寻找新的目标,新的嫌疑人。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很危险。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刻都可能暴露。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就是他的选择,这就是他的路。一条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路,一条不能回头、不能犹豫的路。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