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陌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苦得让人皱眉。
云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表态,咬了咬嘴唇:“那就四六分。你四我六。竹下君,这是我最后的筹码了。我攒了两年才弄到这些,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不想等到美国人打过来,被拉出去枪毙,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被自己人灭口。”云子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也是。等到仗打输了,总得有人背锅。我们这样的人,最合适。”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瓦的声音。
丁陌看着云子。这个曾经骄纵任性、靠着美貌和心机在特高课站稳脚跟的女人,此刻眼里只剩下一种东西——求生欲。那种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求生欲。
“云子小姐,”丁陌终于开口,“这些东西,我不能帮你卖。”
云子的脸色一白。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丁陌继续说,“澳门。我在那边有点关系,可以安排你过去。新的身份,安全的住处,足够你重新开始的资金。”
云子愣住了,她盯着丁陌,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条件呢?”她问。
“这些胶卷,归我。”丁陌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它们流到黑市上。但有些东西,我得知道。”
云子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旗袍的下摆,指节发白。丁陌也不催她,就慢慢喝着那杯凉透的茶。
“为什么?”云子忽然问,“竹下君,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之间……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
丁陌笑了笑。
“云子小姐,这世道,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况且,”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我们这样的人,知道的太多了。与其等到最后被人灭口,不如趁早给自己找条活路。你能想到留这些胶卷,说明你够聪明。聪明人,应该活得久一点。”
这话半真半假。真话是,丁陌确实需要云子这样的人——她在特高课的位置太关键了,知道的内幕太多。假话是,他帮她,不仅仅是因为同情,更因为那些胶卷里的东西,对他、对很多人来说,太重要了。
银行金库的情报,可以让他知道哪些地方能动,哪些地方不能动。物资仓库的坐标,可以让他规划更安全的运输路线。至于那些军官的黑料……在恰当的时候,会是很有用的筹码。
云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胶卷归你,你送我去澳门。”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丁陌,“这是我母亲的地址。她住在长崎,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澳门的事安排好后,我想先回一趟日本,接她一起走。”
丁陌接过纸条看了看,是个很普通的住址。
“可以。但我需要时间安排。至少一个月。”
“我等你消息。”云子站起身,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丁陌面前,“这些,你先收着。不过竹下君,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如果你骗我,或者想用这些东西害我,我就算死,也会拉你垫背。”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冷,是那种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冷。
丁陌点点头:“放心。我说到做到。”
云子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丁陌一个人坐在茶室里,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又看了看那些胶卷。小小的,沉甸甸的,像是握着几颗随时会炸的炸弹。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说法:当一艘船开始沉没时,最先察觉到危险的不是船长,也不是水手,而是船底的老鼠。老鼠会拼命往上层跑,因为它们知道,水是从下面漫上来的。
现在,南造云子就是那只开始往上跑的老鼠。
而裂缝,已经大得能让老鼠钻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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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兰心书店出来,夜已经深了。
丁陌没叫车,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被夜风吹得哗哗响。有家咖啡馆还亮着灯,里面传来留声机放的爵士乐,咿咿呀呀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走到一个电话亭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是个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是我。”丁陌说,“澳门那边,再加一个人。女的,日本人,四十岁左右,带一个年迈的母亲。时间大概一个月后。”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日本人?陈先生,这风险……”
“我知道风险。”丁陌打断他,“所以安排要做得干净。身份要新的,住处要隐蔽,船要走最安全的航线。钱不是问题,按老规矩,三倍。”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不过陈先生,最近风声紧,葡萄牙那边查得严,您得给足时间。”
“一个月,不能再多。”
“那……我尽力。”
挂了电话,丁陌走出电话亭,点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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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远处江上的渔火。
云子的事,他得处理。那些胶卷,他得藏好。澳门那边,得再加紧安排。还有领事馆里,武藤和陆军省中佐的矛盾,运输线上的困境,浅野越来越紧的调查……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他不能乱。
乱了,就真的没活路了。
走到公寓楼下时,他看见门房老陈还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老陈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丁陌,连忙起身:“竹下先生回来啦?这么晚。”
“嗯,有点事。”丁陌随口应着,递过去一支烟。
老陈接过烟,凑着丁陌递过来的火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竹下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这两天,总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老陈压低了声音,“穿着便衣,可那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我在这条街看了二十多年的门,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就能看出来。”
丁陌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是警察局的人吧,最近治安不好。”
“不像警察。”老陈摇头,“警察没那股子阴气。这些人,眼神狠,腰里鼓鼓囊囊的,怕是带着家伙。”他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竹下先生,您是体面人,可这世道……小心些总没错。”
丁陌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老陈:“多谢提醒。这些钱,买点酒喝。”
老陈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下了,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
丁陌转身上楼,脚步不疾不徐。等进了门,反手锁上,他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浅野的人。
看来调查的方向,终于开始往他这边转了。也是,运输调度课这两年经手了那么多敏感物资,要是浅野真的想查,他“竹下贤二”怎么可能一直置身事外?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街对面,路灯下果然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长衫,戴着礼帽,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来回踱步。看着像在等人,但那站姿,那警觉的样子,瞒不过丁陌的眼睛。
特高课的盯梢,他太熟悉了。
他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那些胶卷,还有云子给的字条。他拿出打火机,把字条烧了,灰烬撒进烟灰缸,倒上水,搅成糊状。
胶卷不能烧,烧了有味道,会引人注意。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厨房。灶台下面有个暗格,是他当初租下这间公寓时就做好的,不大,但够藏些要紧东西。他打开暗格,把胶卷放进去,又盖好,抹平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后背有些湿——是冷汗。
老陈说得对,这世道,小心些总没错。可小心到什么程度才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裂缝已经出现了,从东京的高官,到特高课的云子,再到街对面那些盯梢的人,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裂缝中挣扎。
而他,必须在这片破碎的棋盘上,找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闷,悠长,在夜风中飘散开去。
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又是在危机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