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那枚和田玉扳指,如今静静地躺在丁陌书桌的抽屉深处。
扳指内侧有一道细微的磕痕,是去年秋天李爷在码头与人争执时留下的。当时丁陌恰好路过,说了两句话,替李爷解了围。事后李爷千恩万谢,硬是将这枚戴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塞进丁陌手里,说“竹下先生是明白人,我老李记这份情”。
如今看来,这份情有点薄。
夜深人静,丁陌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李爷的玉扳指,陈世雄常用的一支派克钢笔,还有铃木社长上次忘在他这儿的一把檀香木折扇。窗外偶尔传来黄浦江上夜航船的汽笛声,沉闷悠长,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呼吸。
他先拿起那支钢笔。
陈世雄的。
闭眼,凝神,手指轻轻摩挲冰凉的笔杆。起初涌入脑海的是些零碎片段——陈世雄在码头仓库里清点货物,陈世雄扒拉着算盘对账,陈世雄深夜独坐时望着窗外发愣……都是寻常画面。
丁陌耐着性子,像渔夫在混浊的水中下网,慢慢地、仔细地感知。
忽然,某个画面清晰起来。
是间茶楼的雅室,屏风上画着松鹤延年。陈世雄坐在八仙桌旁,对面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梳着整齐的分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男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陈老板,”男人开口,声音温和,“王某人今日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陈世雄显得有些局促,双手在膝上搓了搓:“王站长客气了。只是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王站长——丁陌立刻想到军统上海站那个代理站长王世安。他来上海不过半年,行事低调,但手腕不弱。
“陈老板快人快语,那王某也不绕弯子了。”王世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眼下时局,陈老板想必也看得明白。日本人在太平洋节节败退,这上海滩的天,迟早要变。”
陈世雄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王某找陈老板,不为别的。”王世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世雄脸上,“只想交个朋友。等将来光复了,上海百废待兴,码头运输这些行当,总得有人来管。陈老板在码头经营多年,熟悉门路,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在招揽,在为战后布局。
陈世雄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世安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淡了,才低声说:“王站长抬举了。我就是个跑码头的粗人,能有什么本事……”
“陈老板过谦了。”王世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推到桌子中央,“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将来若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锦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颜色。
是金条。
画面到这里开始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丁陌额头渗出细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紧牙关,强行维持着感应。
陈世雄盯着那袋金条,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王站长,这事……容我考虑考虑。”
“当然。”王世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王某在此恭候。”
画面彻底碎了。
丁陌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半晌,才伸手拿起铃木的折扇。
这次感应轻松许多。
铃木在商社的办公室里,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文件是全日文的,标题是《资产转移预案》。铃木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等接通后低声说:“对,尽快处理……横滨那边的仓库已经联系好了,先把最值钱的那批古董运过去。上海这边……唉,能带走多少是多少吧。”
说的是回日本的安排。
丁陌放下折扇,擦了擦额角的汗。铃木是日本人,他的退路自然是日本本土。这与李爷、陈世雄不同——那些人是在为自己找新主子,而铃木是在准备撤退。
最后,是李爷的玉扳指。
丁陌深吸一口气,将扳指握在掌心。翡翠温润的触感传来,这一次涌入的画面异常清晰。
还是那间茶楼雅室,但这次坐在王世安对面的是李爷。
李爷的姿态可比陈世雄从容多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核桃,脸上挂着江湖人那种见惯世事的笑:“王站长,咱们开门见山。您找我老李,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世安也不兜圈子,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李爷面前:“李爷是明白人。王某所求不多,只想请您帮忙留意些人、些事。”
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小黄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李爷眼睛眯了眯,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随即又转起来:“王站长出手大方。不过……要我留意谁?”
“领事馆运输调度课的竹下贤二。”
丁陌心里一紧。
画面里,李爷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竹下太君?他一个日本人,王站长对他感兴趣?”
“此人负责华东地区的物资调度,位置关键。”王世安话说得滴水不漏,“国军……将来反攻时,这些情报或许有用。李爷只需留意他平日与什么人来往,经手哪些特殊货物,有无异常举动。有什么发现,告知王某即可。”
李爷没立刻答应。他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这才慢悠悠地说:“王站长,我老李在闸北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谨慎’二字。这事……风险不小啊。”
“风险与收益向来成正比。”王世安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而且——”他刻意顿了顿,“等光复那天,闸北码头的管理权,王某可以替李爷争取。”
这话戳中了要害。
李爷盯着那两个钱袋,手里的核桃越转越快。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终于伸手,将油纸包和小布袋一并拢到身前:“成。王站长爽快,我老李也不含糊。竹下太君那边,我会留意。”
“有劳李爷。”王世安站起身,抱了抱拳,“三日后的这个时辰,王某再来听取消息。”
画面淡去。
丁陌松开手,玉扳指“嗒”一声落在桌面上。他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额发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两个。
李爷收了钱,答应监视他。陈世雄还在犹豫,但已经动了心。
都是骑墙的人,风往哪边吹,身子就往哪边倒。
丁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直身子,点了支烟。烟雾在昏黄的台灯光里袅袅升起,他的眼神却渐渐冷下来。
王世安不知道他是“影子”——军统最高级别的潜伏者,档案直通戴笠,上海站根本没权限知道。在王世安眼里,“竹下贤二”只是个有点实权的日本官员,是值得监视、值得拉拢、或者将来值得除掉的对象。
而李爷这些人,在战争即将结束的关口,开始为自己谋后路了。他们不在乎谁是“影子”,不在乎谁在为国家流血牺牲,只在乎战后自己能分到多少好处。
乱世如丛林,弱肉强食,本是常理。
但丁陌不能让他们坏了自己的事。
他抽完烟,将三样东西仔细收好,锁进抽屉深处。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远处外滩的灯火明明灭灭,近处弄堂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哼唱。这座城市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平静,可丁陌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得做点什么。
但得做得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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