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交谈。朱葆三脸上挂着商人那套滴水不漏的笑容,王世安则微微欠身,显得恭敬而得体。他们交谈了约莫三四分钟,王世安举杯示意,朱葆三亦举杯,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响。
随即王世安便转身融入人群,朱葆三继续凝望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丁陌收回目光,投向大厅中央。山内大佐已经跳累了,搂着那旗袍女子瘫坐在丝绒沙发上,一只手仍不安分地在女子大腿上游移。铃木社长坐在邻座,正与另一名海军少佐比划着什么,手势夸张,显然在描绘一桩利润丰厚的大买卖。
宫川中佐那边更加热闹。青花瓶已被重新罩上天鹅绒布,但围着他的人不减反增。有人掏出怀表,有人解下玉佩,还有人展示着袖扣,互相炫耀、品评着各自的“战利品”。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他们到底在庆祝什么?”丁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云子转过头,看了他两秒,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庆祝末日来临前,还能尽情狂欢。”
这话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丁陌心上。
庆祝末日来临前的狂欢——庆祝今夜还有美酒佳肴,还有美人环伺,还有珍宝可以炫耀。庆祝明天或许一切成空,所以今朝必须极尽享乐。这是沉船将倾时甲板上的最后舞会,是地狱门前最后的盛宴。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在不断攀升。丁陌解开领口第一颗纽扣,再次走向长餐桌。这次他选了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映出水晶吊灯碎裂的光影。
他喝了一大口,辛辣感如刀割过喉咙。
“竹下君,”云子不知何时又来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想托付于你。”
丁陌看向她。
云子从手拿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首饰盒,递到他手中:“这个,暂请你保管。”
丁陌接过,打开。盒内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珍珠项链,颗颗浑圆莹润,泛着月光般柔和的光泽。项链下方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笺,展开,上面是一行娟秀的日文:“长崎市东山町七丁目二十三番地,南造和子。”
“这是我母亲的名字与住址。”云子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倘若倘若将来我有什么不测,烦请你托可靠之人,将此物带给她。就说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丁陌合上首饰盒,将它稳妥地放入西装内袋:“我会妥善保管。”要是你不给她换个住址很快她就化成灰了,丁陌心里想着。
“多谢。”云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我再去应酬一圈,免得落人口实。”
她转身离去,鸦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璀璨而嘈杂的人海。
丁陌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杯威士忌。大厅里所有的喧哗、笑声、音乐,仿佛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那些夸张的笑脸,那些高举的酒杯,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诞。
这些人中,有多少像云子一样,明知巨轮将沉,却不得不继续在倾斜的甲板上强颜欢笑?有多少像铃木一般,抓紧最后时机疯狂敛财?又有多少像宫川那样,忙着将掠夺的珍宝运回本土,假装这场帝国迷梦还能延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盛宴越是盛大,最后的崩塌就越是惨烈。
音乐再度变换,这次是一曲激昂的《军舰进行曲》。有人跟着节拍跺脚,有人扯开嗓子嘶吼般合唱,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山内大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举酒杯,用嘶哑的嗓门吼道:“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大日本帝国武运长久!干杯!”
“干杯!!”数十个声音轰然应和。
玻璃杯激烈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酒液在杯中激荡,泛着血色的光。
丁陌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空杯放回餐桌,转身朝大门走去。穿过拥挤的人群时,一个醉醺醺的陆军少佐撞了他一下,含糊地嘟囔着“失礼”。丁陌略一点头,脚步未停。
门厅里凉爽了许多。他穿过大理石铺就的门厅,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初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微腥和远处黄浦江的水汽。
他站在廊柱下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洋楼内,音乐、笑声、碰杯声、嘶吼声仍在持续,透过门窗缝隙溢出,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刺耳而诡异。
丁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他缓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道旁栽种的银杏树在夜风中簌簌摇动,落叶在脚下碎裂。他走到铁门外的路边,回头望去。
那幢灯火通明的洋楼,在墨蓝的夜空下,像一座正在燃烧的纸牌城堡。
最后的盛宴。
他吐出青灰色的烟圈,转身步入夜色。
身后,盛宴正酣。但丁陌明白,黎明将近。而当晨光刺破夜幕时,这些沉醉于狂欢中的人们,将不得不直面一个冰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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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该醒了。
他走到街口拐角,那里停着几辆挂着“日侨专用”标志的黑色出租车。丁陌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先生,去哪里?”司机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敦厚的日侨,操着带关西口音的日语。
“北四川路,谢谢。”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司机开得很稳,透过车内后视镜,丁陌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
“先生也是从俱乐部出来的?”司机忽然开口搭话,语气很随意。
“嗯。”
“今晚那边可真热闹。”司机目视前方,声音平缓,“我今晚已经来回拉了四趟了,都是从俱乐部出来的客人。个个喝得醉醺醺的,有的还带着女人,嚷嚷着要去下一家续摊唉。”
丁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生意不错。”
“生意是还行。”司机苦笑了一下,“可看着他们那样,心里不是滋味。我弟弟在海军服役,上个月来信说,他们的驱逐舰在菲律宾外海被美军击沉了,他侥幸被救起,但落下了终身伤残。信里说,舰上很多小伙子临死前,还在喊着妈妈”
司机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可俱乐部里那些人,他们在干什么?在喝酒,在跳舞,在买卖古董他们知不知道,前线的孩子们连绷带都不够用?”
丁陌沉默着,没有回答。
车子转过一个弯,远处传来海关大楼沉郁的钟声。
零点已过。
新的一天,在醉生梦死与血肉横飞之间,悄然降临。
丁陌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巷,忽然想起前世某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今夜这场盛宴,这些人挥霍的每一分秒、每一滴酒、每一枚金币,迟早都要连本带利地偿还。
而他,必须在结算之日来临前,做好一切准备。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丁陌付了车资,额外多给了一些。司机连声道谢,驾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丁陌站在楼前,抬头望向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
他忽然不想立刻上楼,便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夜色深浓,长街空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江面上,夜航船的汽笛拖出悠长的尾音。这些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烟燃到一半,他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纹很浅,却在唇角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大厅里那些人高举酒杯的癫狂模样,想起他们高呼“干杯”时扭曲的面孔,想起他们谈论珍宝、女人、生意时贪婪的眼神。他们以为自己正身处极乐,正享受人生,正把握时代。
可丁陌知道,他们不过是在自己的坟茔前跳着最后一支舞。
而他要做的,是等舞曲终了,灯光熄灭,这些人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早已一无所有、无处可逃的时刻——
给予那最后的、公正的审判。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远洋上即将熄灭的灯塔微光。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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