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那幢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洋楼,今夜亮得如同白昼。
这原是某个犹太富商的产业,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海军省征用,改成了军官俱乐部。平日里这里戒备森严,寻常人连靠近大门都会被哨兵呵斥。可今晚不同,雕花铁门大敞着,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黑色轿车,车头插着的小旗在夜风里微微抖动——海军旗、陆军旗、甚至还有几面商社的社旗。
丁陌是拿着海军省上海联络部发的请柬来的。
请柬质地厚实,边缘烫着金线,上头用漂亮的日文草书写着“秋月雅集”,落款处盖着鲜红的联络部公章。武藤课长把请柬递给他时,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竹下君,去看看吧。看看咱们的‘精英’们,是怎么准备迎接新时代的。”
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丁陌选了身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打了条暗银色的领带——这是他在正式场合的标准装束,既符合领事馆职员的身份,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递上请柬时,门卫是个满脸横肉的海军兵曹,他拿着请柬对了对照片,又抬眼打量了丁陌几秒,这才侧身放行。
刚踏进大厅,一股混杂着雪茄烟、法国香水、烤肋排和清酒的气味就扑鼻而来。大厅里人头攒动,男人多穿着军装或晨礼服,女人们则和服与洋装参半,个个脸上涂抹得精致,在留声机放出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中穿梭往来。天花板上的水晶枝形吊灯亮得晃眼,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上面堆满的食物奢侈得令人咋舌——整只油亮的烤乳猪、码成金字塔状的鱼子酱小饼、堆积如山的寿司与刺身,甚至还有在战时上海几乎绝迹的新鲜水果。
丁陌在门厅的罗马柱旁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看见了铃木社长。这位商社老板今晚穿了身剪裁合体的燕尾服,正举着杯白兰地,与两位海军佐官谈笑。铃木说得眉飞色舞,不时发出响亮的大笑,面颊已经泛起酒精带来的红晕。
他还看见了朱葆三。这位上海总商会的会长套了身墨绿色团花缎面马褂,手里捏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他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多面孔是陌生的——海军将校们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闪烁,文官们腆着肚子高谈阔论,女人们摇着绢扇娇笑,脖颈和手腕上的珠宝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这就是武藤让他“看看”的景象。
丁陌从侍者端的银盘里取了杯香槟,缓步走到大厅角落一尊仿古青铜鼎旁,借由巨大的鼎身掩去大半身形。他小口啜饮着酒液,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镜头,将大厅里的浮世绘一一摄入眼底。
“竹下君也来了?”身侧传来熟悉的女声。
丁陌转身,南造云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她今晚穿了身鸦青色的绉纱晚礼服,长发绾成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手里也端着杯酒,但杯中液体几乎未动。
“云子小姐。”丁陌微微颔首,“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您。”
“机要室主任这个头衔,有时是种负担。”云子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大厅中央,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些人,像不像戏台上涂抹了厚重油彩的伶人?明知幕落时掌声不会响起,却还要卖力演出最后一折。”
丁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大厅中央的拼花地板上,一个喝得满面红光、身形微胖的海军大佐正搂着位穿宝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跳舞。女子最多双十年华,旗袍开衩高至大腿,脸上堆着程式化的媚笑,身体却僵硬得像尊提线木偶。大佐的手在她腰间不安分地游走,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浪花小调。
“那是山内樱良大佐。”云子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霜,“海军省军需局第三课课长,专司舰船维修配件与特种钢材调配。上个月,他以‘南洋前线紧急战备’为由,特批了一笔五百万日元的特别采购经费。”
丁陌静静看着那个肥胖的大佐。
“知道那五百万去哪儿了吗?”云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在法租界置了栋带花园的洋房,养了个刚从大阪来的居酒屋花魁。今晚这位,是上星期才从百乐门挖来的。”
留声机的唱片换了一面,音乐变成了节奏更快的《风流寡妇》圆舞曲。山内大佐搂着女伴转了个急圈,女子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大佐也跟着哈哈大笑,露出嘴里几颗镶金的臼齿。
“一群疯子。”云子轻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怕玷污了自己的嘴唇。
丁陌没有接话。他看见铃木社长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向山内大佐,两人碰杯后说了些什么,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铃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信封模样的东西,迅速塞进大佐手中,大佐拍拍他的肩膀,凑近耳语几句,两人脸上同时绽开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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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吗?”云子忽然问。
丁陌摇头。
“铃木的商社,上周刚刚中标海军省一笔价值三千万日元的‘特种润滑油’供应合同。”云子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合同上写的是从南洋运抵上海。可现实是,美军的潜艇封锁线连只舢板都过不来,哪有什么油?那三千万,山内拿七成,铃木拿两成半,剩下半成分润各个环节。刚才铃木塞给他的,是张瑞士银行的本票。”
丁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千万。七成就是两千一百万。这些钱,能购置多少野战医院设备,能购买多少急救药品,能生产多少发子弹?而现在,它们变成了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一串数字,变成了法租界带花园的洋房,变成了舞女颈间那颗硕大的南洋珍珠。真好,看着这群鬼子一步一步把小日子拉进深渊,真的很好。
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更大的喧闹声。
丁陌转头望去,只见七八个人围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桌上罩着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布,布下隆起明显的物件轮廓。一个穿着陆军中佐制服、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站在桌旁,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正对围观众人高声讲解着什么。
“那是宫川中佐。”云子淡淡道,“陆军省运输课的高级参谋,今晚另一位‘主角’。”
宫川中佐说得兴起,伸手抓住天鹅绒布一角,猛地掀开。
露出来的是一只青花瓷梅瓶,约莫二尺高,瓶身绘着细致的岁寒三友图,釉色莹润如玉,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啧啧赞叹。
“明宣德年间的官窑珍品!”宫川中佐的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音乐,“去年在扬州一个盐商后代家里收来的。那家人败落得厉害,竟把这宝贝搁在灶间盛米!”
人群中响起附和的谄笑。
“宫川君好眼力!”
“这可是传世之宝啊,带回本土,足以光耀门楣了!”
“何止门楣,送到东京帝室博物馆,都能当镇馆之宝!”有人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宫川中佐愈发得意,他高举酒杯,环视四周:“诸君!今夜良辰,在下献丑了——若有谁能准确说出此瓶的窑口、年代和典故,我自罚三杯,不,五杯!”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自诩风雅懂行的军官和文官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品评考据。丁陌站在角落阴影里,看着那张红木圆桌,看着那只青花梅瓶,看着那些红光满面的、兴奋的脸。
他忽然想起十天前经手的一份战地电报抄件。陆军第116师团在鄂西某处隘口血战,因弹药补给断绝,整个联队的士兵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头与敌肉搏,最终全员“玉碎”。电文最后一句写着:“补给线已断七日,将士们战至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柄刺刀。”看来这里才是杀死小鬼子真正的枪炮子弹。
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柄刺刀。
而这些人,在这里品鉴古董,谈论传世。
“竹下君,”云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知道那只瓶子是怎么运抵上海的吗?”
丁陌看向她。
“动用了军列。”云子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本该运送华中前线急救药品和弹药的专列。宫川打了份‘重要文化财产紧急转运’的报告,硬生生挤出了整节车厢。为防止颠簸磕碰,车厢里铺了五层棉絮,还派了四名宪兵全程押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丁陌仰头喝干了杯中残余的香槟。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在他胃里点燃一团灼热的火焰。
音乐又换了,这次是支舒缓的探戈。有人拉着舞伴滑入舞池中心,更多的人则围在长餐桌旁,继续大快朵颐、高谈阔论。丁陌看见朱葆三仍站在窗边,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正是王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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