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的夜晚，从来都不太平静。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但码头上依然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们正忙着装卸一艘刚从大连驶来的货船，起重机的铁臂在探照灯的光柱里起起落落，缆绳摩擦滑轮的声音尖锐刺耳。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腥咸、货物的霉味，还有工人们身上的汗臭。
老赵蹲在仓库区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截烟，眼睛却死死盯着二十米外的三号仓库。
三号仓库是领事馆专用的物资存放点，平时有宪兵站岗，进出都要登记。但老赵在码头干了八年，从搬运工做到小工头，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宪兵换岗的时间，知道仓库管理员老周喜欢在夜里喝两盅，知道仓库侧面的那扇小窗的插销坏了半年都没人修。
这些细节，他本来没太在意。直到三天前，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找上他。
那是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老赵刚下工，正想喝两杯解解乏，那男人就在他对面坐下了。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码头这边的人。
“赵工头是吧？”男人推过来一包没拆封的三炮台香烟，“我姓徐，做运输生意的。有桩买卖，想跟赵工头聊聊。”
老赵没接烟，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买卖？”
“小买卖。”徐先生笑了笑，“就是想请赵工头帮个忙，看看三号仓库里都有些什么货。特别是有没有些特别的、不该出现在领事馆仓库里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老赵的脸色变了。
“没什么意思。”徐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布包没系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颜色——是两根小黄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两根小黄鱼，够他干两年了。
“徐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三号仓库是领事馆的地盘，里面存的是什么，我一个小工头哪知道”
“赵工头在码头八年了。”徐先生打断他，“八年时间，足够看清楚很多事。比如哪些货进来时箱子特别沉，哪些货半夜偷偷运走，哪些货的记录对不上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赵工头的老母亲在苏北老家，病得不轻，需要钱治病？”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
“事成之后，再加三根。”徐先生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根小黄鱼，够给老母亲治病，也够在乡下盖几间房了。赵工头，这世道，谁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老赵盯着桌上的布包，足足看了半分钟。最后他伸出手，把布包拢进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我看什么？”
“仓库的平面图。”徐先生说，“特别是那些上锁的隔间、暗室的位置。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把这个，放在仓库里。”
“这是什么？”
“一点小东西。”徐先生笑得很温和，“放心，不会炸，也不会伤人。只是留个记号。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现在，三天过去了。老赵怀里揣着那包“小东西”，蹲在阴影里，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摸清楚了仓库的情况。今晚值班的是老周，这会儿应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宪兵刚换过岗，下一班要到十二点。现在是十点二十，有一个多小时的空当。
够用了。
老赵扔掉烟头，站起身，整了整工装，朝着三号仓库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憨厚的笑容——这是他在码头混了八年的保护色，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力。
仓库门口果然没人。老周估计又溜到哪里喝酒去了。老赵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小瓦数的灯泡亮着，勉强能看清货堆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老赵熟悉这里，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货架，朝着仓库最深处走去。
领事馆的“特殊物资”都存放在那里——几个用铁皮加固的隔间，门上挂着大锁。老赵走到其中一个隔间前，掏出徐先生给他的那把钥匙——那是他花了半天时间，从仓库钥匙模板上偷偷拓印下来，然后找锁匠配的。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锁开了。
老赵的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隔间里堆着几十个木箱，上面贴着日文标签。他看不懂日文，但能认出一些图案——红十字，药品标志，还有一些机械零件的简图。
他按照徐先生的吩咐，开始画图。用铅笔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勾勒出隔间的位置、大小、货箱的堆放方式。画得很仔细，连墙角的蛛网都标了出来。
画完图，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徐先生说，要把这个放在“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老赵环顾四周，最后盯上了天花板上的一根横梁。横梁离地三米多高，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平时根本没人会注意。
他搬来一个空木箱，踩上去，刚好能够到横梁。油纸包很小，只有巴掌大，他把它塞进横梁和墙角的缝隙里，又抹了些灰盖住。做完这一切，他从木箱上跳下来，把箱子搬回原处。
任务完成了。
老赵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但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老赵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想躲，但仓库里除了货架就是箱子，根本没地方藏。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确定在里面？”
“我亲眼看见他进去的。”
“妈的，这老东西”
是老周的声音！还有陈世雄？
老赵的腿开始发软。陈世雄是码头调度主任，也是竹下太君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老周？
门被推开了。
三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射进来，把老赵照得无所遁形。陈世雄站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跟着老周，还有两个码头上的打手。
“老赵，”陈世雄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来”老赵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来看看有没有货要连夜装船”
“装船？”陈世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三号仓库是领事馆的专用仓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看看’了？”他走过来，一把夺过老赵手里的小本子，翻开扫了一眼。
只一眼，陈世雄的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老赵：“这是什么？”
“是是我记的货单”
“货单？”陈世雄把本子摔在老赵脸上，“你当我瞎吗？这画的是仓库平面图！还有这些——”他弯腰捡起本子，翻到后面几页，“这些锁的位置、隔间的尺寸老赵，你想干什么？”
老赵说不出话了。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工装。
陈世雄不再看他，转身对那两个打手说：“搜身。”
两个打手上前，三两下就把老赵按在地上，从头到脚搜了个遍。钥匙、油纸包、还有那两根小黄鱼，全被搜了出来。
陈世雄拿起钥匙看了看，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十几张崭新的美钞，每张都是一百元面额，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霞飞路128号，徐公馆。
“美钞。”陈世雄的声音更冷了，“老赵，你一个码头工头，哪来的美钞？还有这把钥匙——这是三号仓库隔间的钥匙吧？怎么来的？”
老赵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带下去。”陈世雄挥挥手，“关到后面的工具间，看紧了。我去报告竹下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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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陌接到陈世雄电话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刚准备休息，电话铃就响了。听完陈世雄的汇报，他只说了三个字：“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