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丁陌的车停在码头仓库区。陈世雄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人在哪里?”丁陌问。
“工具间。”陈世雄低声说,“搜出来的东西都在我办公室。竹下太君,这事怪我。是我没管好手下。”
丁陌没说话,径直走向工具间。
工具间是间破旧的小屋,平时放些铁锹、绳索之类的杂物。老赵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墙角,脸上有伤,显然被打过了。看到丁陌进来,他的眼睛里涌出恐惧。
“竹竹下太君”老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丁陌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看着老赵。他没有立刻问话,就这么看着。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只有老赵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足足两分钟,丁陌才开口:“谁让你做的?”
“是是一个姓徐的”老赵结结巴巴地说,“他说他是做运输生意的,让我帮忙看看仓库里有什么货他给了我两根小黄鱼,说事成之后再给三根”
“姓徐的?”丁陌看向陈世雄。
陈世雄连忙说:“我查了,霞飞路128号确实有个徐公馆,主人叫徐文彬,做进出口贸易的。但这个人”他顿了顿,“跟军统好像有点关系。”
军统。
丁陌心里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是军统在试探。他们怀疑三号仓库有问题,但又不能明着查,所以收买码头上的内线,想从内部打开缺口。
老赵这个蠢货,为了五根小黄鱼,就把自己卖了。
“他还让你做什么?”丁陌问。
“就就让我画图,然后把那个油纸包放在仓库里”老赵哭了起来,“竹下太君,我是一时糊涂我老母亲病重,需要钱我真的没想背叛您”
丁陌站起身,走到老赵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老赵,你在码头八年了。”
老赵不敢看他,低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八年时间,我待你如何?”丁陌的声音很平静,“你母亲生病,是不是我让人送去药品?你儿子上学,是不是我出的学费?你跟我说家里困难,我是不是每个月都多给你发一份补贴?”
老赵的哭声更大了:“太君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可你还是做了。”丁陌站起身,“为了五根小黄鱼,就把我卖了。”
“太君饶命饶命啊”
丁陌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工具间。陈世雄跟了出来,低声问:“怎么处理?”
夜色很浓,码头的灯光在雾气里显得朦胧。丁陌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老赵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母亲,在苏北老家。老婆前年病死了,有个儿子,十五岁,在乡下念书。”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给他家里送一笔钱,够他母亲治病,够他儿子念完书。就说老赵在上海染了恶疾,突然死了,尸体已经火化。”
陈世雄愣了一下:“这”
“对外就说,老赵卷了码头的钱,逃往香港了。”丁陌的声音很冷,“让你手下的人把消息散出去,说得真一点。特别是那些跟老赵走得近的,让他们都知道。”
陈世雄明白了。这是杀鸡儆猴。老赵“卷款潜逃”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还在摇摆的人就会明白——背叛的代价,不仅是自己的命,还会连累家人。
“那老赵本人”
“处理干净。”丁陌吐出烟圈,“今晚就办。”
陈世雄点点头,转身进了工具间。很快,里面传来沉闷的声响,还有老赵最后的呜咽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丁陌站在夜色里,抽完那支烟。码头的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黄浦江上,夜航船的灯光在黑暗中移动,像漂浮的鬼火。
第一个叛徒。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张,随着各方都在加紧布局,背叛、出卖、倒戈,会成为常态。老赵只是个开始。
丁陌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然后他转身,朝着仓库走去。
陈世雄已经把搜出来的东西都拿来了——钥匙、美钞、纸条,还有老赵画的那个小本子。丁陌拿起本子翻看,老赵画得很仔细,三号仓库的几个隔间位置、锁具型号、甚至货箱的堆放方式都标得一清二楚。
如果不是陈世雄及时发现,这些东西落到军统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仓库里的那个油纸包,找到了吗?”丁陌问。
“找到了。”陈世雄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就塞在天花板的横梁上。里面除了美钞,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薄薄的,闪着银光。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世雄摇头,“我让人看过,不像炸弹,也不像发报机。可能是某种标记?或者追踪器?”
丁陌接过金属片,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很薄,一面光滑,另一面有些细微的纹路。他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微型电子设备——这东西,不可能是某种信号发射器或者定位装置吧,现在科技没这么发达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统把这种东西放进仓库,是想做什么?是想嫁祸?还是想确定仓库的位置和内部结构?
不管目的是什么,这都意味着,军统已经盯上三号仓库了。
“仓库里外彻底检查一遍。”丁陌说,“所有角落,所有货箱,天花板、地板、墙壁,全部查清楚。这种小东西,可能不止一个。”
“是。”
“还有,”丁陌看着陈世雄,“码头上的工人,重新筛一遍。跟老赵走得近的,最近行为异常的,家里突然阔绰的全都重点留意。必要的话,清理掉几个。”
陈世雄的额头冒出汗来:“竹下先生,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动静大,总比出事了再收拾好。”丁陌的声音不容置疑,“现在是非常时期,心软不得。你明白吗?”
陈世雄重重点头:“明白!”
丁陌走出仓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码头上安静了许多,夜班的工人陆续收工,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他坐上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码头。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丁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赵死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工头,为了五根小黄鱼就背叛了他。这件事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利益、恐惧、亲情、理想所有这些都能成为背叛的理由。而他现在身边的这些人,李爷、陈世雄、周明、南造云子、武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都有自己的软肋。今天他们可以为他所用,明天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更深的恐惧,把他卖了。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准备。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丁陌下了车,走进楼门。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亮着,投下昏黄的光。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那个盯梢的便衣还在。今晚换了个胖子,正靠在树干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特高课的监视,军统的试探,红党的需求,日方的压力所有这些像一张大网,把他紧紧罩在里面。
而他,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破网的刀。
丁陌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黑暗中,他摸索着打开抽屉,取出那本牛皮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只是摸着粗糙的封皮,感受着纸张的质地。
老赵是第一个叛徒。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要做的,就是在下一个叛徒出现之前,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稳固的稳固好,该准备的准备好。
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
凌晨两点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