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完生意，丁陌没有多留。离开铃木商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流，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橡胶生意是个完美的掩护。从南洋采购橡胶，通过香港公司中转，再运到上海销售。整个流程看起来就是一笔普通的国际贸易，但实际上，资金可以在各个环节中流转、拆分、重组。铃木的瑞士账户收到分成后，可以再次转移，进入下一个循环。
这就是第二支舞。
资金在贸易的掩护下，从上海流向香港，从香港流向南洋，再从南洋流回上海。每转一圈，就换一层皮，到最后，连最初的那笔钱是什么样子，都说不清了。
但丁陌知道，这还不够。
他还需要最后一个环节——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蔽的终点站。
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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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
丁陌刚进卧室，就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封口处贴着封口标签，封口的火漆完好——这是丁陌刚从苏念卿给他的死信箱拿来的情报，这个死信箱里的有情报传递就说明有紧急情报。
他关上门，拆开纸袋。里面是几份电报抄件和一份手写的报告。
电报是从重庆发往军统上海站的，用的是高级密码，但机要室已经破译了一部分。内容是关于“影子”的——军统总部要求上海站加强对“影子”的保护，同时催促“影子”尽快完成策反名单的绘制。
报告是苏念卿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王世安最近动作频繁，已收买多名日伪官员。据悉，他正在制定一份‘战后接收人员黑名单’，名单上的人将在光复后第一时间被清除。李爷已被其深度控制，每日汇报码头动向。务必小心。”
丁陌看完，把电报和报告都烧了。
灰烬在烟灰缸里蜷缩成焦黑的残骸，他倒了些茶水进去，灰烬嘶嘶作响，化为一摊黑浆。
王世安在加紧布局。李爷这个双面眼线，现在越来越偏向军统那边了。这也正常——李爷是聪明人，眼看日本人要垮，自然会给自己找新主子。
但丁陌不担心。李爷知道的那些事，都是他想让李爷知道的。真正的秘密，李爷碰不到。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陈世雄那边的检查结果。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陈世雄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竹下先生，底片取出来了。”
“怎么样？”
“三十七个药品箱，有五个箱子的底片变黑了。
丁陌的手握紧了听筒。
五个箱子。也就是说，军统至少在那五个箱子里，放了放射性物质。如果不是及时发现，这些药品送到红党手里，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把那五个箱子单独隔离。”丁陌说，“用铅皮包起来，埋到码头最偏僻的角落。记住，埋深点，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陈世雄顿了顿，“那剩下的药品呢？”
“继续封存，暂时不动。”丁陌想了想，“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丁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个箱子。三百支盘尼西林，就这么废了。但他不心疼——药品没了可以再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次能及时发现，已经是万幸。
军统的手段越来越毒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急了，等不及了，开始不择手段了。
丁陌睁开眼睛，走到窗前。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外滩的那些西洋建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资金在转移，人员在撤离，各方都在加紧布局。而他现在，必须同时应付军统、红党、日方三边的压力，还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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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丁陌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书房，打开暗格，取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记录今天的进展，当然用的还是只有丁陌自己懂的特殊字符。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资金的舞蹈已经开始了。二百万美金正在流向香港，橡胶生意的掩护已经铺好，澳门的公司正在筹备。只要再给他一个月，不，半个月，他就能把大部分资产安全转移出去。
但半个月太长了。
军统不会给他半个月。红党那边也在催。武藤的白玉卧虎要运走。李爷在盯着。王世安在施压。
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丁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盯梢的便衣又换班了，这次是个矮个子，正靠在树干上打哈欠。
特高课的监视还在继续。军统的试探越来越频繁。红党的需求越来越急迫。
而他，必须在所有这些压力之下，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他想起史密斯的话：“动作要快。有些事，说变就变。”
是的，要快。
明天，他要完成三件事。
第一，把白玉卧虎的“仿品”拿给武藤看，稳住武藤。
第二，通过陈雪，把初步的城防工事图传给红党。
第三，让李爷传一份半真半假的“策反名单”给王世安，应付军统。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关乎生死，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丁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到来。
而现在，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他关掉台灯，走出书房。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脱掉外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依然清醒。
资金的流向，人员的去向，各方的动作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在他脑海中铺开。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张网上，找到那个关键的节点，轻轻一拨——
让整张网，按照他的意志，动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整整十下。
夜深了。
但这座城市，依然醒着。
而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依然在走着。
一步，又一步。
走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