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街面上热闹起来，早点摊的香气混杂着黄包车的铃铛声，熙熙攘攘的，又是一天的开始。丁陌在路边站了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但没全松。
李爷这边暂时稳住了，可山口宏那边，还得再下一番功夫。
铁路调度课的办公室在车站二楼，丁陌上去时，山口宏正对着电话发火：“我不管什么原因！车皮编号对不上就是你们交接的问题！耽误了发车时间，责任谁担？！”
看见丁陌进来，山口宏愣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脸上挤出笑容：“竹下君，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丁陌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环视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时刻表和线路图，桌上堆着厚厚的调度单，角落里的铁皮柜半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档案袋。
山口宏倒了杯茶递过来，搓着手坐下，叹了口气：“车皮的事，让您见笑了。李桑那边的人做事太糙。”
“我已经去过李桑那儿了。”丁陌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他认了。该赔的损失，他出。耽误的货，今天之内补发。”
山口宏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眼里还有不满：“竹下君，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可李桑那边的人，这么搞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也是他们交接的时候，货单和实物对不上，害得我们在站台上现翻箱”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定个规矩。”丁陌打断他，“从今往后，陆路归李桑，铁路归你。两边的人，各管各的线，互不插手。交接的手续，按流程走，谁的人出错，谁担全责。行不行？”
山口宏沉吟了片刻，点点头：“行。只要他们不再来抢铁路的生意，我没意见。”
“那铁路这边，”丁陌看着他，“你的人也别再去撬陆路的活儿。”
山口宏的表情僵了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山口课长，”丁陌换了称呼，声音沉下来，“咱们合作时间也不短了。有些话，我想跟你直说。”
“您说。”山口宏坐直了身子。
“你现在的位子，是怎么坐稳的，你心里清楚。”丁陌慢慢地说，“没有我在中间周旋，没有打点好上下的关系，你这铁路调度课长，能做得这么安稳？‘肃清计划’查下来的时候，你能平平安安坐在这儿？”
山口宏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从这条线上拿好处，我不拦着。”丁陌继续道，“但你要明白，你能拿，是因为这条线还通着。线要是断了，别说好处了，你这课长的位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这话戳中了要害。山口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手心出了汗。
“山口课长，你是聪明人。”丁陌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仗打到现在这个地步，你看不出风向吗？帝国还能在上海待多久，你想过没有？”
山口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等那天到了，你怎么办？”丁陌盯着他，“回日本？你一个在上海做过事的铁路课长，回去之后，能有什么前程？东京那些大人物，会怎么看待你这种‘外放’过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山口宏头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如果你现在帮我做事，”丁陌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暗示，“把这条线维持好，把货运顺畅了，等将来变天了，我可以给你安排退路。”
“退路？”山口宏的嗓音有些干涩。
“对。”丁陌点点头，“香港，澳门，或者南洋。给你弄个新身份，一笔安家费，让你重新开始。你想做点小生意，或者找个清闲差事，都行。总比回日本，被人指指点点，或者被清算要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山口宏耳朵里，重如千钧。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山口宏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又合上，反复几次，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竹下君，我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铁路这边，我会管好。”山口宏的声音坚定了些，“李桑那边，我不再去碰。咱们咱们把这条线维持住。等将来等将来真到了那一天，还请您多关照。”
丁陌站起身，走到窗前。站台上，一列火车正缓缓启动，喷出的白烟在晨光里翻滚上升。
“车皮的事，今天就解决。”他没回头，声音平静，“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直接找我。别自己跟李爷那边较劲，伤了和气，对谁都没好处。”
“是，是。”山口宏连连点头。
丁陌转过身，看着这个有些秃顶的日本课长。精明，算计，怕死，想活得好——这种人，其实最好拿捏。只要让他看到利害，看到退路，他就会乖乖按你的路子走。
“还有，”丁陌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最近特高课查得紧，运货的手续要做干净。特别是那批‘民用设备’，单据上不能留破绽。”
“您放心，我都亲自过目。”
丁陌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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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车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丁陌沿着站前街慢慢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两场谈话。李爷要的是财路和退路，山口宏要的是活路和前程——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饼来画。但归根结底，都是要把他们绑在这条船上，让他们觉得，跟着丁陌干，才有将来。
累吗？累。但值得。
这条从码头到铁路再到目的地的运输线，是他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搭起来的。它运出去的不仅是药品和零件，更是一种可能——一种让这个国家喘过气来、站稳脚跟的可能。
街边的报童在吆喝当天的新闻，行人匆匆，车马喧闹。丁陌在馄饨摊前停下，要了一碗。热腾腾的汤端上来，白汽模糊了视线。
他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皮薄，馅鲜，汤里搁了虾米和紫菜，是地道的上海味道。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这几天火车老晚点，我闺女从南京回来，说路上查得严，耽搁了好几个钟头”
丁陌没接话，低头喝着汤。
查得严，是啊，到处都查得严。可越是这样，他这条线越得通。不通，那些等着药救命的伤员怎么办？那些等着零件恢复通讯的同志怎么办？
一碗馄饨吃完，丁陌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他得回领事馆了，今天还有一堆公文要处理。武藤课长交代的沪宁线试点报告还没写完，中岛次长那边等着要进度，还有特高课那边时不时来的“询问”——每一样，都得小心应付。
走到领事馆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建筑。阳光下，它像个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那里，里面装满了秘密、算计和生死。
丁陌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经过档案室时，门开着，新来的年轻文员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赶紧站起来鞠躬。
丁陌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一刻。这个时间，李爷应该已经派人去铁路局打点了，山口宏那边也该开始重新调度车皮了。
那批盘尼西林和无线电零件，今天之内应该能发车。
丁陌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在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还没写完的报告。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梧桐树上，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嘶哑而执着，像是要叫穿这个漫长的夏天。
丁陌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湛蓝的，没有云，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琉璃。
他低下头，继续写。
路还长，但总得一步一步走。线要维持，网要修补，人要拿捏。累，但不能停。
因为停下，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