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送到领事馆时,天刚蒙蒙亮。
丁陌披着外套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圈出一片昏黄。他盯着那两行电文,看了足足三遍。车皮编号不符,整列“特殊物资”被扣在编组场——这所谓的“特殊物资”,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凑齐的一批盘尼西林和无线电零件,混在普通军列的货单里,用的名目是“华东株式会社的民用设备”。
山口宏亲自安排的车皮,不该出这种纰漏。
除非有人不想让这批货顺利发车。
丁陌把电报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早起的小贩已经推着车出门了,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揉了揉眉心——头疼又隐隐发作,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慢慢搅。
不是意外。这绝不是意外。
李爷手下那帮人虽然粗,但在运货这种事上向来仔细。写错车皮编号?还偏偏是这批要紧的货?丁陌太清楚这行当里的门道了:真要动手脚,多的是不留痕迹的法子;可偏偏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倒像是故意要让人知道——这事没完。
丁陌转身回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烟。他平时不怎么抽,但这会儿需要点东西让自己定定神。火柴划亮的光映在脸上,烟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李爷和山口宏。
这两个人,一个管着码头和陆路的脚夫帮,一个握着铁路调度的实权,本是他这张网里两根最要紧的线。货从码头上来,分陆路和铁路两条线散出去——陆路走短途、走小路,灵活;铁路走长途、走干线,量大。两边的活儿都不少,油水也都厚。丁陌在中间调配,一直小心维持着平衡。
可现在,平衡要破了。
丁陌掐灭刚抽两口的烟,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他得出去,天亮之前就得把这事按下去。码头上那批盘尼西林等不起,红党那边的电台零件更等不起。特高课最近查得紧,货在编组场多扣一天,就多一分被翻出来的风险。
他推门出去时,走廊里还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
闸北,李爷的茶馆后门虚掩着。
丁陌推门进去时,李爷正坐在天井里打太极拳,一身绸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看见丁陌,他收了势,脸上堆起笑:“竹下先生,这么早?”
“车皮的事,听说了吧?”丁陌没绕弯子,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
李爷的笑容僵了僵,朝屋里挥挥手,两个原本在擦桌子的伙计低头退了出去。等门关严实了,他才叹了口气,在丁陌对面坐下:“底下人办事不牢靠,我已经骂过了。耽误了竹下先生的货,该赔多少,我认。”
“李桑,”丁陌看着他,“咱们认识不是一两天了。你跟我说实话,是底下人办事不牢靠,还是你授意的?”
天井里静了下来。屋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李爷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竹下先生,我不是冲您。我是看不惯山口宏那副做派。”
“他怎么了?”
“他手伸得太长了!”李爷的声调里憋着火,“铁路是他的地盘,这没错。可最近他那帮手下,开始惦记起陆路上的油水了。上回我有批苏州的丝绸要走,本来都说好了走我的人,结果他手下跑去跟货主说,铁路快,还安全,硬是把活儿撬走了。竹下先生,这不合规矩!”
丁陌没接话,等李爷往下说。
“是,我承认,我在车皮编号上动了手脚。”李爷索性摊开了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陆路上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想伸手,就得付出点代价。”
“代价?”丁陌的声音冷了下来,“李桑,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上海还在大日本帝国手里,特高课三天两头查码头,76号的人眼睛盯着各处。这种时候,你为了一单丝绸的生意,要在自己人的线上动手脚?”
李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以为山口宏就只是抢你一单生意?”丁陌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告诉你,铁路那边要是出了岔子,货被查了,线断了,你陆路上的生意还能做几天?特高课顺着铁路线查下来,你码头上那些‘私货’,藏得住?”
李爷的脸色开始变了。
“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丁陌的声音更低了,“倒卖紧俏货,走私下渠道,哪一桩被特高课揪住了,都是掉脑袋的罪。能平平安安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你、山口宏,咱们三边搭起来的这条线——码头出货,陆路铁路分流,各走各的道,互相打掩护。”
他顿了顿,盯着李爷的眼睛:“你现在为了一时意气,要把铁路那边的掩护拆了。铁路一出事,陆路跟着完蛋。到时候别说赚钱了,命都得搭进去。”
李爷的额头冒出了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有点抖。
“李桑,我跟你交个底。”丁陌的声音缓了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仗,不会永远打下去。帝国早晚得走。等那天到了,上海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
!李爷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
“到时候,你这种在大日本帝国手下做过事的,帮帝国运过货的,会不会被清算?”丁陌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过退路吗?”
“退路”李爷喃喃地重复。
“对,退路。”丁陌说,“你现在帮我做事,帮我把这条线维持住,等将来变天了,我可以帮你留一条退路。你也可以留在这里,换个身份重新在这里生活,也可以去香港澳门发展。当然,将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看你现在的表现。”
李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可是竹下先生,山口宏那边”
“山口宏那边,我去说。”丁陌接过话,“从今天起,陆路归你,铁路归他,两边互不插手。他不会再碰陆路的生意,你也不能再在铁路那边使绊子。这是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边上,看着墙头探进来的梧桐枝叶:“李桑,你记住。战后不管是谁主事,上海总要重建,生意总要做。你现在把这条线维持好了,把钱握在手里,将来在新上海,你就有立足的本钱。到时候,你想继续做运输,或者转行做正经买卖,都有人给你开绿灯。”
这话像一剂猛药,灌进了李爷心里。他坐在石凳上,手指紧紧攥着膝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乱世里捞偏门,为的就是活命和钱财。可真要是太平了,他这种背景的人,能有什么下场?丁陌这番话,给他指了条明路——不是逃跑,是洗白,是上岸。
“竹下先生,”李爷终于站起来,冲着丁陌抱了抱拳,“我明白了。车皮的事,我今天就去铁路局打点,该赔的赔,该补的补。从今往后,陆路这边我管好,绝不再给您添乱。”
“不是给我添乱,”丁陌转过身,目光深沉,“是给你自己留后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