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布包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你母亲的事，我会安排。”他说，“用‘开拓团’的名义太显眼，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我在闸北认识一个做侨民生意的日本人，他可以帮忙办‘探亲签证’，就说你母亲是来上海看病的，需要长期疗养。这样手续简单，也不容易引人注意。”
南造云子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丁陌说，“住处我也可以安排。法租界有栋小洋楼，房主是个法国商人，战前回国了，房子托给中介打理。我可以租下来，让你母亲住进去。那里比较安静，邻居都是外国人，不会多事。”
“那……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丁陌打断她，“租金我来付，算是我对你提供情报的报酬。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你母亲来了之后，深居简出，不要和领事馆的人接触，也不要和任何日本人往来。就装作是个普通来治病的侨民家属。”
“我明白。”
“第二，”丁陌的声音沉了下来，“关于你要离开的事，从现在起，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包括你母亲。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安排。但如果风声走漏了，别说离开了，你们母女俩都活不了。”
南造云子重重地点头：“我懂。”
丁陌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母亲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初。”南造云子说，“船票我已经托人买了，从长崎到上海，坐客轮。到了码头，我会亲自去接。”
“接的时候小心点。”丁陌提醒，“穿便装，别开领事馆的车，也别带随从。接到人就直接送到法租界，别在外面逗留。”
“好。”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说了些领事馆里的闲话。武藤课长最近脾气暴躁，因为“肃清计划”的压力；中岛次长又升了一级，现在管着整个华东的运输调配；特高课那边，浅野调查官似乎又盯上了什么人，天天在档案室里翻旧账……
这些零碎的消息，丁陌都记在心里。
临走时，南造云子送到料理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紧了紧和服的领子，忽然说：“竹下君，谢谢你。”
丁陌站在台阶下，回头看她：“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选你。”南造云子说，“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等战争结束了，堂堂正正地回国。”
丁陌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回不去了。”
南造云子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是啊，回不去了。从我看到那些细菌战报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我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继续做我的机要室主任，可以等着战争结束，像个普通的日本人一样回国。但那样的话，我夜里会睡不着觉的。”
她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那些报告上的数字，那些照片里的画面……竹下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人，手上都沾着血。有的沾得多，有的沾得少，但都洗不掉了。”
丁陌没说话。他知道南造云子说的是什么——那些被用来做实验的中国俘虏，那些被撒播了细菌的村庄，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平民。
“所以我想走。”南造云子轻声说，“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这样，我晚上能睡得踏实些。”
“会睡踏实的。”丁陌说。
他转身要走，南造云子又叫住他：“竹下君。”
“嗯？”
“等我和母亲去了澳门，”她问，“我们还能联系吗？”
丁陌想了想，摇摇头：“最好不要。云子小姐，你要记住，从你离开上海的那天起，‘南造云子’这个人就消失了。你得有个新名字，新身份，新的人生。过去的一切，包括我，都不要再记起。”
南造云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我明白了。”
丁陌走下台阶，汇入夜色。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鹤之屋”门口，那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在昏黄的灯笼光里，像一株即将凋谢的紫藤。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绸布包贴着胸口，有些烫。他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有多重——不是重量，是分量。特高课的潜伏名单，细菌战的证据，每一样，都能救很多人，也能死很多人。
南造云子选择把这些交给他，是赌上了性命。而她赌的，不过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乱世里的人，所求的往往就这么简单。活命，安生，有个地方可以睡觉，有个明天可以期待。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在这个时代，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丁陌回到领事馆时，已经是深夜了。他悄悄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才把那个绸布包拿出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微型胶卷，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用密码写成的名单，密密麻麻，足有三十多人名。胶卷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用油纸仔细地包着。
丁陌没有立刻看这些。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藏进书桌暗格里那个带锁的铁盒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脖子上，贴身戴着。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点了支烟。
窗外是领事馆的后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在想南造云子。
这个女人聪明，敏锐，有野心，但也清醒。她看出这场仗日本赢不了，看出自己这条船要沉，所以想提前跳船。这无可厚非，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但她选的这条路，并不好走。
澳门现在还在葡萄牙人手里，算是中立区。但日本人、国民党、红党，各方势力都在那里有眼线。一个前日本外务省机要室主任带着母亲突然出现在澳门，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他得帮她设计一个完美的“失踪案”。
不能是逃跑，不能是叛变，得是一场意外，一场让所有人都觉得合情合理的意外。这样，特高课不会追查，外务省不会深究，她才能带着母亲在澳门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丁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窗前缭绕，慢慢散开。
这事得从长计议。得选对时机，得安排好每一个细节，得准备好替身和假证据。最重要的是，得让南造云子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难。
但再难也得做。
不仅仅是因为她给了情报——虽然那些情报确实价值连城。更因为，他看到了她眼里的那种绝望，那种想从血海里挣扎出去的渴望。
那种渴望，他懂。
在这个人人手上都可能沾血的时代，能有个人想洗干净手，想重新做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成全的勇气。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丁陌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身回到桌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上海和周边地区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铁路线，公路线，码头，哨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上海，到杭州，到宁波，再到海上。
一条线，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也许……可以走水路。从上海坐船到宁波，再从宁波转船去澳门。沿途都是日占区，检查虽然严，但如果有合适的身份掩护，或许能混过去。
身份掩护……
丁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在码头做船舶登记的陈先生，据说有门路能搞到葡萄牙的旅行证件。
也许，可以找他试试。
丁陌把地图收起来，重新锁进抽屉。夜已经很深了，但他没有睡意。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造云子的母亲下个月初到。
在那之前，他得把一切都安排好。住处，身份，路线，接应的人，还有——替身。
是的，替身。南造云子不能就这么消失，得有一个“南造云子”，生病请假被绑架刺杀，或者发生“意外”。
这需要找一个身形相貌相似的女人，需要教会她模仿云子的举止神态，需要安排好她的“死亡”现场和后续处理。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丁陌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又开始了。
但这次，他没有觉得烦躁。相反，他心里有种奇怪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他一个人的尽头，是所有在这条路上挣扎的人的尽头。
战争会结束，黑暗会过去，总有一天，阳光会重新照在这片土地上。
到那时候，像南造云子这样的人，也许真的能洗净手上的血，重新开始，处理这件事就当支付情报费用了。
而他，也会找到自己的归处。
丁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低沉，像是某种呼唤。
他站在窗前，听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