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医院总是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
那是消毒水、汗水和廉价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掺上江风带来的潮湿水汽,形成一种黏腻而沉闷的气息,附着在墙壁、床单和人们的呼吸里。丁陌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时,这股气味扑面而来,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医院不大,就两层楼。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病房。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陷。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灯勉强照着,墙上贴着泛黄的“肃静”字样,墨迹已经模糊。
麻生清一的诊室在一楼最里面。丁陌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进去时,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看见丁陌,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丁陌坐下,环视这间诊室。房间不大,靠墙摆着药柜和器械架,桌上堆着厚厚的病历本。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耷拉着,像这医院里大多数人的精神头。
“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麻生说这话时,手上还在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丁陌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麻生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病历,推到丁陌面前:“金永浩,朝鲜人,三十二岁。三个月前在码头卸货时被砸伤,肋骨断了三根,肺部感染,一直没好利索。现在并发肺炎,高烧不退。”
丁陌翻开病历。上面是麻生潦草的字迹,写着病人的基本情况: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五十一公斤,血型o型。还有几张模糊的x光片,胸部的阴影触目惊心。
“能活多久?”丁陌问。
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如果不治疗,最多半个月。如果用药维持,也许能拖一个月。但也就是拖时间罢了,他的肺已经烂了一部分,治不好了。”
丁陌合上病历:“人在哪儿?”
“二楼,三号病房。”麻生说,“你要去看看吗?”
“去。”
两人起身,走出诊室。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骨头上。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尽头有扇窗户,玻璃碎了半边,用报纸糊着,风从破洞吹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三号病房的门虚掩着。麻生推开门,丁陌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病房里摆了四张床,都躺着人。最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男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那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是青紫色的,呼吸时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丁陌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个人。
金永浩。朝鲜人,在日本人的码头上干活,受伤了,没钱治,就这么一天天耗着,等死。这样的人,在上海滩不知有多少。他们从朝鲜、从台湾、从东北被招来,说是来做工,其实和奴隶没两样。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死了往黄浦江里一扔,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能说话吗?”丁陌问。
麻生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病人的肩膀:“金桑,金桑?”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抬起来。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疲惫和麻木。
“这位先生想跟你谈谈。”麻生用简单的日语说——他知道这些朝鲜劳工多少能听懂一些日语。
金永浩的眼神在丁陌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他没说话,只是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麻生赶紧从药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熟练地给病人打了一针。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慢慢平息,金永浩重新瘫软在床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听得懂,但说不利索。”麻生说,“肺坏了,说话费劲。”
丁陌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打量着这张脸——虽然病得脱了形,但五官的轮廓还在。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是完全一样,但足够了。人在病中,面容会有变化;死了之后,更是面目模糊。只要大体轮廓对得上,再配上合适的衣着物品,足够糊弄过去。
“金桑,”丁陌用缓慢清晰的日语说,“你想活吗?”
金永浩的眼睛又转了过来,盯着丁陌。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熄灭了。他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麻生俯身听了听,翻译道:“他说,活不了。”
“如果我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呢?”丁陌继续说,“给你用药,让你不那么痛苦,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寄回朝鲜,给家里人。”
金永浩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从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挣扎出来,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多……多少?”他嘶哑地问,用的是生硬的日语。
“足够你家人过上好日子。”丁陌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丁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麻生:“麻生医生,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麻生点点头,转身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风声,其他病人的呻吟声,还有金永浩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需要你扮成我。”丁陌说得很直白,“在我需要的时候,穿上我的衣服,用我的东西,躺在某个地方。然后,你就‘死’了。以我的身份死。”
金永浩的眼睛瞪大了。他显然没完全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你是什么人?”他问。
“这不重要。”丁陌说,“重要的是,你答应的话,我会给你最好的药,让你剩下的日子不那么难熬。你死后,我会给你家人一笔钱,够他们盖房子、买地、过日子。如果你不答应……”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金永浩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咳到最后,他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溅在床单上,暗红色的,像枯萎的花。
“我……我还有选择吗?”他苦笑着,声音更加嘶哑。
“有。”丁陌说,“你可以拒绝,继续躺在这里,等死。你的家人一分钱也拿不到,你在朝鲜的老母亲,可能到下个月就没米下锅了。”
这话很残忍,但很有效。
金永浩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钱……真的会给?”
“会给。”丁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这是定金。等你‘死’了,剩下的钱,我会托人送到朝鲜,亲自交给你母亲。”
信封很厚。金永浩颤抖着手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日元。他数了数,眼睛睁得更大了——这比他五年工钱还多。
“好……”他终于说,“我答应。”
丁陌点点头:“从今天起,你会转到单独的病房。生会给你用最好的药,尽量延长你的生命。你需要记住一些事情——我的名字,我的习惯,我常用的东西。不需要学得很像,只需要记住。”
“你……你到底是谁?”金永浩又问了一遍。
丁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码头的景象,起重机在忙碌,货轮在装卸,工人们在烈日下流汗。这一切,离这间病房很近,又很远。
“一个和你一样,想活下去的人。”他说。
---